“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北京。”
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轻轻投进白芊芊的心湖。
没有激起滔天巨浪。
只是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扶着礼堂冰凉的木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门外,那两个议论的人声已经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礼堂里空荡荡的,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从高高的窗棂上褪去。
暮色像潮水,将那些残留的粉笔字迹一点点吞没。
她慢慢走出礼堂,走下台阶。
校园里很安静。
学生们早已放学。
只有几个住校的老师抱着搪瓷碗,匆匆往食堂方向走。
白芊芊抱着她的布包。
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书很沉,但她抱得很紧。
一步一步,走出校门。
街上华灯初上,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心里那点因为再次见到他而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
周叙。
北京来的教授,学识渊博,站在讲台上熠熠生辉,卓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她。
一个刚刚离婚、挣扎着想考大学的纺织女工,生活的底色是车间轰鸣的机器和洗不掉的蓝色染料。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坠在她心头。
但很奇怪。
她并不觉得难过,或者自惭形秽。
相反,这几次短暂的交集。
让她看到,原来世界上还有那样一种活法。
她和他。
大概就像银河两岸的星星,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各自运行。
能有过那几次短暂的、微光般的交汇,已是意外。
不该再有更多奢望。
她这样告诉自已。
可是……
鬼使神差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白芊芊就醒了。
心跳得有些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最l面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最l面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甚至对着缺了一角的小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已的脸。
镜子里的脸庞瘦削,皮肤很白,眼睛因为熬夜复习有些红血丝,但眼神很亮。
李红英还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芊芊没有吵醒她,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纺织厂区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机器尚未轰鸣,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她向车间主任请了假,理由是想去县城抓点治头疼的药。
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挥挥手准了。
通往县城的土路在晨光中蜿蜒。
她走得很急,布鞋踩在露水未干的草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白芊芊,你疯了,你去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就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当……送别。
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坐落在城东一片空地上。
说是汽车站。
其实也就是几间平房,一个尘土飞扬的大院子,几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歪歪扭扭地停着。
院子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白芊芊没有进站。
她绕到车站侧面。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砖房,似乎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旁边还有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她躲在一棵最粗壮的槐树后面。
这里正好能看清车站院子里的情形,又不至于被人轻易发现。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穿透薄云,洒了下来。
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先是车站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出来扫地。
接着。
三三两两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睡眼惺忪地走进院子,蹲在墙根下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汽油和人l混合的气味。
白芊芊的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跳越快。
她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车站门口那条路。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路的尽头出现了两辆小汽车。
前面一辆是常见的绿色吉普。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开得不快,稳稳地停在车站院子门口。
前面吉普车上下来几个人。
白芊芊认得其中一个是县教育局的张局长,另外几个也像是干部模样。
他们快步走到黑色轿车旁。
轿车的后车门开了。
周叙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依旧笔挺整洁,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皮质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