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面对父亲质问,平静反问:“父亲认为该是什么关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飘来的音乐声。
周父转动着桌上那盏青瓷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水面纹丝不动。
“苏家那边,”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你母亲很中意。”
这话说得很直接。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周叙站在书桌前,身姿依旧挺拔。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听到父亲的话,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我的婚事,”他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不急。”
没有直接回应“中意”与否。
只是用“不急”二字,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挡了回去。
周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更久。
那双久经世故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自已的儿子。
想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惜,没有。
他看到的,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周父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凉的杯壁。
“既然不急着谈婚论嫁,”
他换了个方向,语气依旧平稳,“那就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清华那边,项目进展如何?”
话题转得自然而迅速。
仿佛刚才关于“婚事”的试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还算顺利。”周叙回答得简洁。
“嗯。”周父点点头,“年轻人,事业为重。别的,不急。”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急”。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通,还是别有所指。
父子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楼下宴会厅。
气氛正酣。
白芊芊坐在陈奶奶身边,尽量让自已显得不那么突兀。
可她那身墨绿旗袍,和过于沉静的气质,在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人群中,依然显得有些特别。
几位与陈奶奶相熟的夫人,陆续过来寒暄。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安静陪坐的白芊芊身上。
“陈大姐,这位姑娘是……?”
一位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气质雍容的夫人,笑着问。
陈奶奶拉着白芊芊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
“这是我家的孩子,芊芊。懂事,用功,在准备考大学呢。”
“考大学?”
另一位烫着时髦卷发、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惊讶道:
“现在年轻人,有这份心气的不多了。家里是让什么的?父母在哪里高就?”
问题看似随意,却带着上流圈子里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打探。
白芊芊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迎上那位夫人的目光。
她抬起头,迎上那位夫人的目光。
脸上没有怯懦,也没有躲闪。
“我家是农村的,”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父母都在老家务农。”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
“我结过婚,离了。现在在北京,靠照顾陈奶奶,挣一份生活费,也想试试考大学。”
她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事实。
话音落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那位戴珍珠项链的夫人,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倒是那位气质雍容的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白芊芊。
看着这个年轻女孩清亮的眼睛,挺直的背脊,和那份不卑不亢的坦然。
“不容易。”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奶奶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这孩子,是要考清华的!用功得很,每天看书看到半夜。我看啊,准能考上!”
她说得笃定,像板上钉钉的事。
几位夫人又寒暄了几句,便陆续走开了。
白芊芊轻轻舒了口气。
手心里,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她知道,自已刚才没有错。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背后猜测,不如坦然说出来。
——
宴会,终于在夜深时散去。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大厅渐渐空了下来。
周叙从楼上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神情。
他走到陈奶奶身边,微微欠身:“奶奶,我送您回去。”
陈奶奶笑着点点头,由白芊芊搀扶着起身。
三人一起走出宴会厅。
夜风带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白芊芊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陈奶奶给加的薄披肩。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了宾馆门口。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周叙先扶着陈奶奶上了车,让她坐在后座靠里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白芊芊。
“上车吧。”他说。
白芊芊点点头,坐了进去。
周叙也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掠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陈奶奶年纪大了,折腾了一晚上,有些疲惫,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白芊芊也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周叙此刻就坐在身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混合着一点点宴会厅里沾染的、极淡的烟草和酒气。
“刚才,”周叙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
不高,却清晰。
白芊芊的心,微微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他。
光影交错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清具l表情。
“紧张吗?”他问。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
白芊芊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刚才被那几位夫人询问的时侯。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紧张。”她顿了顿,补充道,“说实话的时侯,不紧张。”
周叙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浅,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再说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陈奶奶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