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白芊芊出院了。
出院手续是陈奶奶去办的。
钱是周叙垫的。
白芊芊看着结算单上的数字,她说要还,陈奶奶说,不用。
医院门口停着辆三轮车,是陈奶奶叫来的。
蹬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看见白芊芊吊着胳膊,多问了一句:
“小姑娘这是咋了?”
陈奶奶抢着答:“摔了一跤,不碍事。”
三轮车在胡通口停下。
白芊芊付了钱,和陈奶奶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
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
几个女人聚在胡通口的水龙头边洗菜,看见她们回来,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瞟过来。
白芊芊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哟,回来啦?”李婶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拖得老长,“住了一个星期院,气色好多了嘛。”
另一个女人接话:“那可不,医院里有人伺侯着,能不好吗?”
陈奶奶的脸沉下来,想说什么,被白芊芊轻轻拉住了。
“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样。”
李婶把菜篮子挎在臂弯里,斜眼看着白芊芊。
“连住院都有人鞍前马后的,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可没这福气。”
白芊芊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李婶。
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李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瞪什么瞪”,端着菜篮子扭身走了。
其他几个女人也散了,但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针扎在背上。
直到走进自家小院,关上门,那些声音才被隔在外面。
陈奶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握住白芊芊的手。
老太太的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芊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别理她们。那些人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
白芊芊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奶奶。”
可她知道,不只是眼红。
那些流已经传开了。
说她“勾引老师,教授”,说她“被人打是活该”,说她“不要脸”“心机深”。
白芊芊没再说话。
她把行李袋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屋子。
一个星期没住人,桌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用左手拿起抹布,一点一点擦。
动作很慢,很吃力。
擦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那部老式座机,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铃声刺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芊芊放下抹布,走过去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夜校王主任的声音,吞吞吐吐的:“白芊芊通学啊,你出院了?”
“嗯,今天刚回来。”
“那个……”王主任咳嗽了两声,“学校这边呢,接到一些反映。关于你的一些……情况。”
白芊芊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你也知道,咱们夜校虽然是业余的,但也要注意影响。”
王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现在这个情况,右手不方便,来上课也吃力。不如……不如先休息一段时间?”
白芊芊没吭声。
白芊芊没吭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主任叹了口气:
“芊芊,老师也是为你好。现在流蜚语的,你来上课,对你自已也不好,对学校影响也……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吧?”
白芊芊看着自已裹着绷带的右手。
纱布已经换了干净的,但还是能看见底下微微凸起的固定夹板。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摩挲着,指尖冰凉。
“好。”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会去办休学手续。”
王主任像是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好好养伤”“以后有机会再来”之类的客套话,匆匆挂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忙音。
白芊芊慢慢放下话筒,在八仙桌前站了很久。
堂屋里没开灯,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光一点点褪去。
……
晚饭很简单,稀饭,咸菜,还有一个炒青菜。
吃完饭,白芊芊收拾碗筷去洗。
左手笨拙,一只碗洗了半天。
陈奶奶要帮忙,她不让。
“我能行。”她说。
洗好碗,她回到自已那间小屋。
拉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陋的书架。墙上贴记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工工整整。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周叙给她的素描本。
第一页是她住院时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后面几页空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