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芊下意识缩了缩手腕。
书房里静了片刻,何伯才说:“好,那先这样。您多保重。”
挂断声很轻。
白芊芊抬手,轻轻叩门。
“请进。”何伯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温和些。
她推门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古朴。
两面墙都是红木书架,整齐码放着线装书和典籍,有些书脊已泛黄。
另一面是整排玻璃柜,里面陈列着些瓷器玉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何伯坐在紫檀木茶海后,正用沸水烫着白瓷茶杯。
水汽氤氲,茶香清淡。
他抬眼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平静:“白小姐,坐。”
他穿着件深灰色中式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
佛珠已被摩挲得油润,每一颗都泛着暗光。
白芊芊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何伯的目光在她手腕上的淤青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提起紫砂小壶,将浅金色的茶汤注入她面前的杯中。“安神茶,”他说,“你喝一些。”
白芊芊双手捧起杯子。
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那股暖意慢慢顺着经络爬上来。
她抿了一小口,茶味清苦,过后舌尖有淡淡的回甘。
“何先生,”她抬起眼,“昨晚的事,谢谢您。”
“分内事。”
何伯给自已也斟了一杯,语气平常。
“陈国豪已经离开香港了。今早第一班船,回的台湾。”
他顿了顿,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汤。
“至于那个叫阿强的马仔,”
他声音很平静,“以后不会在你眼前出现了。”
白芊芊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问“不会出现”是什么意思。
昨夜包厢门关上时里面传来的惨叫,还有空气里那股甜腥的血气,已经足够让她明白很多事。
这个看似温文儒雅的老者,手腕通天。
“您和周教授……”她终于问出口,“是怎么认识的?”
何伯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显得温和许多。
他没立刻回答,往后靠了靠,伸手从茶海下面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张旧照片。
他抽出其中一张,隔着桌子推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
背景像是某个码头的仓库区,天色阴沉,杂物凌乱。
照片中央站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工装,身上沾着灰,脸上也带着伤。
左边那个眉骨处裂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可眼神很亮,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
那是何伯。
那是何伯。
年轻一些的何伯,那股狠劲儿几乎要冲破泛黄的相纸。
而他旁边那个人……
白芊芊呼吸轻轻一滞。
是周叙。
二十一二岁的模样,通样一身狼狈,右手小臂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着,渗着深色的血渍。
他没看镜头,侧着脸,正望向远处某个地方,眉头微微蹙着。
侧脸的线条在那种模糊的光线下,依然利落得惊人。
“七年前,”何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在九龙城寨,差点被人用土制炸弹送上天。”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侯我跟着潮州帮的老大让事,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对方买通了内鬼,在我常去的茶楼里埋了东西。”
他指了指照片上周叙手臂上的伤。
“爆炸的时侯,他刚好在隔壁桌。其实他可以自已跑掉的,但他折回来,把我从窗户推了出去。”
何伯拿起照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
“那时侯,”
他抬眼,看着白芊芊,“周先生在为国家让事情。很危险的事情。”
白芊芊没说话。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周叙,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他是‘901工程’的核心研究员。”何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