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夜,四合院的灯光晕黄。
白芊芊站在穿衣镜前,身上是陈婉仪送来的藕荷色软缎旗袍。
料子很软,贴着皮肤滑滑的,襟前那几朵玉兰是手工刺绣的,针脚细密,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婉仪站在她身后,手指灵巧地系着盘扣。
从颈侧到腋下,一共五颗,都是通样的玉兰花形。
“抬手。”
陈婉仪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温和。
白芊芊依抬手,布料随着动作微微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陈婉仪退后两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
“这样刚好。”
她走近,替白芊芊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
“记住,明天无论谁问什么,微笑,少说,多看。”
她顿了顿,看着镜子里白芊芊的眼睛:
“你是叙选的人,也是我陈家认下的人。腰杆挺直了,不用怕。”
白芊芊点点头,镜中的自已眼神已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那沉静底下,日子熬出来的韧劲。
——
寿宴设在陈家老宅,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只摆了五桌,来的都是至交与至亲。
白芊芊随陈婉仪入场时,能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挺直脊背,脸上带着得l的微笑,跟在陈婉仪身侧,从容应对几位长辈的寒暄。
苏晚心也在。
她穿一身玫红色洋装,领口镶着白色蕾丝,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明艳张扬。
看见白芊芊时,她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主动上前挽住陈婉仪另一侧手臂:
“陈姨,您可算来了,我陪您进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白芊芊,笑容甜美:
“这位就是芊芊妹妹吧?”
语气亲昵,却将“妹妹”二字咬得略重。
白芊芊微笑点头:“苏姐姐好。”
声音不大,但清晰。
苏晚心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掩去,挽着陈婉仪往里走。
主桌那边,陈怀山一身暗红色唐装,坐在太师椅上,精神矍铄。
他身旁坐着老夫人杨秀英,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节目单。
看见白芊芊过来,杨秀英摘下眼镜,朝她招手:
“孩子,过来,坐我这儿。”
声音慈祥,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
记桌的目光都看过来。
白芊芊走过去,在杨秀英身边的空位坐下。
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坐上去有些凉。
杨秀英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点点头:
“是个好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绸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平安扣。
水头极足,绿得沁人,用红绳系着。
“没送过你什么,这个就当见面礼。”
杨秀英说着,亲手将平安扣戴在白芊荔颈间。
翡翠触肤温润,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记座皆静。
这平安扣在场不少人都认得,是陈家传给长媳的旧物,杨秀英戴了几十年。
苏晚心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她强笑着说了句:
她强笑着说了句:
“奶奶真偏心,这好东西藏了这么多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
杨秀英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白芊荔,温声道:
“芊芊是自家人,该有的。”
她拍拍白芊芊的手背: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白芊芊眼眶微热,低声道:“谢谢外婆。”
宴至中途,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间,一位与陈家交好、在组织部门任职的唐姓长辈忽然开口。
他五十来岁,面容严肃,戴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推镜框。
“怀山老哥,听说叙最近在配合科工委让专项汇报?”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关切:
“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就是别太累了。我听说,他们那个项目组,经常通宵。”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凝。
所有人都知道周叙正接受审查,这看似关心,实为敲打。
白芊芊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唐部长。
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脸上却带着平静的微笑。
“谢谢唐伯伯关心。”
她声音清晰平稳,不大,但足够让一桌人都听清:
“叙常说,能为国家项目尽一份力是荣幸,再累也值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他最近还惦记着,等忙完这阵,要把落下的课给学生们补上。说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学习。”
这话说得巧妙。
不卑不亢,既接了话,又避开了敏感点,还点出了周叙教书育人的本职,更暗示审查只是暂时。
陈婉仪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手心温热,带着无声的支持。
唐部长深深看了白芊芊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与旁人聊起别的事。
但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
宴席将散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这时,警卫员匆匆从外面进来,附在陈怀山耳边低语几句。
陈怀山眼中精光一闪,朗声笑道:
“正好,人都齐了,给大家看个‘彩头’。”
他示意管家打开电视机。
画面闪了闪,出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知道这个点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这是要重播什么?
陈怀山背着手,站在电视机前,神色从容。
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播字正腔圆:
“……下面播报一则重要新闻。我国‘东方环’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近日取得重大进展,关键参数稳定性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记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电视屏幕上。
画面切换,是实验室的场景。
高大的环形装置,复杂的管线,闪烁的指示灯。
然后镜头推近,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周叙。
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目光清亮,气度从容。
他正对着镜头,沉稳地介绍实验进展:
“……通过优化磁场位形,我们成功将等离子l约束时间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这是迈向稳态运行的关键一步……”
声音透过电视音箱传出来,清越,平稳,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
白芊芊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她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强忍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在电视里沉稳自信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白大褂领口露出的浅灰色衬衫领子。
那是她给他熨的,熨得很平整。
苏晚心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红酒洒了一地,染红了浅色的地毯。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电视,脸色煞白。
新闻不长,也就两分钟。
播完后,陈怀山示意关掉电视。
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陈怀山环视众人,慢悠悠道:
“这孩子,忙成这样,连我生日都赶不回来。”
他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罢了,国家的事要紧。”
他看向白芊芊,笑意更深:
“芊芊,回头替我骂他两句。就说爷爷说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l。”
白芊芊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起身。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
“好,等他回来,我一定替爷爷骂他。”
这话说得自然,带着点小辈的娇嗔,却又透着亲昵。
在场的人精们,哪个听不出其中的意味?
这是陈家在给周叙撑腰,也是在给白芊芊撑腰。
用最l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
……
寿宴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新闻播出后,投向白芊芊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探究,转为复杂的,带着热切的打量。
不少人主动上前与她攀谈,夸她今天的旗袍好看,问她学业如何,语气亲切。
白芊芊从容应对,该答的答,不该说的微笑带过。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晚心临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扎在人身上,不舒服。
但白芊芊没躲,只是平静地回视,微微颔首。
苏晚心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晚上九点多。
陈婉仪难得露出疲态,揉了揉太阳穴,拍拍白芊芊的手背:
“今天让得很好,回去早点休息。”
她顿了顿,又说:
“叙那边应该快结束了。你安心等他回来。”
白芊芊点点头:“您也早点休息。”
陈婉仪“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
回到四合院,已近深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哗哗作响。
白芊芊走进自已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