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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掉进靴筒里,白花花的一小撮,落在深黑色绒面上,扎眼得很。
包厢里静得吓人,连背景音乐都好像卡带了。
李强儒捧着那只靴子,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
他看看宋怀山,宋怀山靠着沙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眼神却有点深,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又低头看看靴子,那撮烟灰就粘在绒面上,轻轻一吹就能飞起来。
张伟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御还跪在那儿。
她跪伏的位置,就在宋怀山的脚尖前。宋怀山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顺手,很自然地,将穿着运动鞋的右脚抬了起来,鞋底轻轻踩在了沈御跪伏的腰背上。不重,只是一个随意的放置,像把脚搭在一个矮凳上。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撑住,腰背依旧保持着那个供他搁脚的、驯服的弧度。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看了看李强儒手里那只靴子,又抬眼看了看李强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里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李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说悄悄话,可又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这靴子今天……就是拿来给大家助兴的。您别客气。”
李强儒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怀山这时候笑出声来,他伸手拍了拍李强儒的肩膀,脚下依旧随意地踩着沈御的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上吃啥:“就是,强子,你看你紧张的。这靴子跟着她开过多少会,见过多少大老板,啥场面没经历过?今天让它也体验体验咱们的民间烟火,不亏。”
这话说出来,包厢里那股绷紧的劲儿松了点。
张伟眉头还皱着,但肩膀塌下来一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王海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道笑啥。
李强儒看看沈御,沈御对他点点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
“那……那我真弹了?”李强儒试探着问,手指夹着烟,烟头还红着。
“弹呗。”宋怀山替他回答了,脚在沈御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碾了碾,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沈御身后的沙发背上,“看看这皮子细不细,能不能接住烟灰。”
李强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一弹。
又一小撮烟灰飘落,这次落在了靴筒更深处,绒面陷下去一点,烟灰就粘在那儿,白得刺眼。
“嘿……”李强儒盯着看,忽然冒出句话,“这皮子真细……你们看,烟灰落上去,跟雪落在煤堆上似的,还挺好看。”
这话说得怪,但包厢里的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旋转的彩灯扫过靴筒,深黑色的绒面泛着哑光,那几撮白烟灰粘在上面,确实有种诡异的……对比感。
王志军最先凑过来,他个子矮,得踮着脚看。看了几秒,他憨憨地笑:“强子你这比喻……还真像!煤堆上下雪,稀罕事儿!”
李强儒这会儿胆子大了些,他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把靴子搁在自己腿上,像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左看右看。
烟快烧到滤嘴了,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宋怀山。
宋怀山抬了抬下巴。
李强儒一咬牙,把烟蒂直接摁进了靴筒内壁,还用手碾了碾,确保熄灭了。
“这皮子厚,”他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说,“烫不穿!你看,连个印子都没有!”
沈御还被他踩在脚下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肩线在彩灯下划出利落的弧度。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没变,反而……更明显了些?
像是真的在配合一场演出。
宋怀山看着这一切,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但底下又有点发空。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晃着,冰块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弹烟灰多没劲。”他忽然说,声音不高,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怀山的目光落在沈御脚上——右脚还穿着那只完好的靴子,黑色的皮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御。
“那只也脱了。”他语气平常的说。
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她弯下腰,手伸向自己右脚的靴子。
宋怀山适时地将踩在她背上的脚挪开了些,给她动作的空间。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嗤——”的一声,靴筒松开,她握住靴跟,慢慢将靴子褪了下来。
现在,她两只脚都只穿着油丝了。她并拢脚,脚趾在丝袜下微微蜷着,踩在脏污的地毯上。
宋怀山拿起那只新脱下的靴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李强儒:“这只也拿着。”
宋怀山拿起那只新脱下的靴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李强儒:“这只也拿着。”
李强儒接过,两只靴子并排放在自己腿上,一只里面已经有了烟灰和烟蒂,另一只还干干净净。
“光玩烟灰没意思。”宋怀山又说,他转向陈国涛,举了举杯,“涛哥,你们不试试?这靴子几千块钱一双,平时哪有机会碰?现在是个移动烟灰缸,也可以是个移动酒杯,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陈国涛端着酒杯,没动。他看看宋怀山,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御,眉头皱得很紧。李媛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怀山,”陈国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了?”宋怀山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涛哥,她自己都没说啥,你操啥心?”
他说着,看向沈御:“是吧?”
沈御抬起头,看向陈国涛,眼神平静得吓人:“涛哥,没事的。就是玩。”
陈国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灌了一大口酒。
王志军这时候憋不住了。
他本来就爱凑热闹,这会儿看李强儒玩得起劲,自己也心痒。
他蹭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
他把燃着的烟头,直接怼进靴筒里。
不是弹烟灰,是直接把烟头摁进去,还转了两圈。
“这皮子是真厚!”王志军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烫都烫不坏!”
烟头熄灭了,在绒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周围一圈熏黄的痕迹。
程磊推了推眼镜,忽然说:“那就试试倒酒。”他拿起茶几上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晃了晃,然后对准那只已经有烟灰的靴子,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去一点。
琥珀色的液体渗进绒面,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烟灰被酒液冲散,混成一团灰褐色的污渍。
“你看,我酒知道”程磊像个做实验成功的学生,有点得意,“绒面吸水,一会儿里面就湿透了。”
“另一只也别闲着。”宋怀山忽然开口,指了指李强儒腿上那只相对“干净”的靴子——虽然也被烟头烫过,但还没倒酒。“谁给满上?看看能装多少。”
李建明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瓶啤酒,咕咚咚往那只靴子里倒了小半瓶。酒液在靴筒里晃荡,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一只靴子内里都浸满了酒液,另一只混合着烟灰、烟蒂和其他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宋怀山看着那两只盛满浑浊液体的靴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背脊依旧挺直的沈御,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像小孩发现了新玩具的另一种玩法。
“大伙儿都试过了?”他环视一圈,慢悠悠地问,“这酒……味道咋样?没人尝尝?”
包厢里一阵尴尬的沉默。李强儒干笑两声:“怀山,这……这咋尝啊?……”
“就是,”王志军也挠头,“这……这毕竟是沈姐穿过的靴子,里头……”
宋怀山等他们说完,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沈御,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听见没?”他对沈御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凝固的空气上,“大伙儿都嫌脏。嫌你的脚,嫌这里头混了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很随意地提议,“那怎么办?倒都倒了。要不……你自己喝了?”
这话像一颗冰碴子掉进滚油里。
张伟猛地抬头,李媛捂住了嘴,陈国涛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沈御跪在那里,宋怀山的脚不知何时又轻轻搭回了她脚背上,她能感觉到脚背上传来的压力。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怀山,眼神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没有震惊,没有屈辱,甚至没有迟疑,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宋怀山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点探究的神色更浓了,还掺杂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好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只靴子。
包厢里死寂,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鼓噪。
几秒钟后,沈御动了。
她膝行两步,来到李强儒面前。
李强儒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把靴子藏起来,但沈御已经伸出了双手,姿态恭敬,像接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强儒手一抖,那只盛满浑浊酒液的靴子就落进了沈御手里。
沈御捧着靴子,没立刻喝。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宋怀山,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宋怀山看着她捧着靴子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胸口那股空洞感和灼烧感交织得更猛烈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哑:“喝啊。看看……是什么味儿。”
沈御点了点头。
她双手捧起那只沉重的靴子,靴口对准了自己的嘴。浑浊的、散发着烟酒和皮革怪异气味的液体,缓缓倾泻出来,流进她口中。
她的喉咙滚动着,吞咽着。
她的喉咙滚动着,吞咽着。
一些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来,划过下巴,滴在她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不断吞咽时喉结的起伏和偶尔因呛到而细微的蹙眉。
包厢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张伟的脸惨白,李强儒死死攥着拳头,王志军张大的嘴忘了合上,程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
李媛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陈国涛别开了头,不忍再看。
沈御放下靴子,两只手撑在地上,低垂着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着。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脸。
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酒,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妆有些花了,嘴唇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宋怀山。
宋怀山也正看着她,搭在她背上的脚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满足,有震撼,有探究,还有一丝……茫然?
他好像也没想到,她真的会喝,而且喝得这么……干脆。
宋怀山看着她苍白湿润的脸和依旧挺直的背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游戏而已,还挺入戏。”他像是在对大家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建明一直没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
这会儿他也摸出烟,点上一支,抽了两口,然后学着李强儒的样子,把烟灰弹进靴子里。
他动作很轻,像怕把靴子弄坏了似的。
张伟看着这一切,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说话,想拦,可每次看向沈御,她都那样跪着,腰背挺直,脸上甚至带着点……配合的微笑?
好像真的只是在陪大家玩一个有点出格的游戏。
李强儒这会儿彻底放开了。
他一手拿着一只靴子,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嘿嘿笑起来:“你们说,这要是让那些大老板知道,他们开会时坐对面的人,靴子被咱们当烟灰缸使,得是啥表情?”
这话说得粗,但包厢里好几个人都跟着笑了。那笑声里有种释放的、恶作剧般的快感。
沈御跪在地上,听着那些笑声,听着烟灰掉进靴子的细微声响,听着酒液渗进绒面的滋滋声。
她能感觉到地毯的粗糙透过丝袜硌着膝盖,能闻到自己靴子里传来的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浑浊气味。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一下,一下。
宋怀山一直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胸口那股火还在烧,但底下那个空洞好像越来越大。
他想,她怎么就……能这样呢?
是真不介意,还是装得太好?
这时候,王志军拿起第二只靴子——就是被烟头烫过的那只,翻来覆去地看。他手上沾着刚才吃花生时留下的油渍和碎屑,黑乎乎的。
宋怀山看见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像水里的气泡,咕嘟一下冒上来,想都没想就说出口:“沈御。”
沈御抬起头看他。
宋怀山指了指王志军手里的靴子,又指了指王志军油乎乎的手,语气随意:“这靴子外面还是亮的。军子手上都是灰,你帮个忙,让他擦擦手?”
话音落下,包厢里又静了一瞬。
王志军愣住了,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看手里那只靴子,有点懵。
沈御没说话。
她只是动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来到王志军面前,伸手,从王志军手里接过那只靴子。
靴子外侧的皮面还是光滑的,在彩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除了被烟头烫出的那个小圆点,其他地方几乎完好无损。
沈御捧着靴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向王志军,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询问。
王志军喉咙发干,下意识地伸出自己那只油乎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