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战艇降落在废奴广场东北角的小型训练靶场时，赵山炮已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他不是一个人――寒梅学院没有撤离的新生全部被他安排在靶场外围的地下掩体观测窗后，每一个孩子都趴在防爆玻璃上，看着那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战艇在自动导航系统牵引下无声地滑入靶场中央的机甲停泊区。战艇的采集舱顶盖在降落前已被落那在禁域上空强行掀开，此刻舱内一百四十八个档案抽屉整齐排列，每一层抽屉的拉环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机械震动，是被封存了几十年的活体残片在感应到地面上的熟悉重力后，第一次主动发出的生命信号。

“都别动。”赵山炮抬手拦住身后的机动队员，他盯着战艇外壳上那些正在自动熄灭的倒刻神文纹路，“它不是来打的。它是来交货的。”

战艇的舱门缓缓打开。没有走出任何武装人员，没有触发任何预设的攻击程序。只有最内层的档案抽屉被机械臂完整推出，每一个抽屉正面都贴着采集期间自动生成的户籍注销编码。编码格式与旧乐园底层世界的量子传输序列号完全一致，但注销日期比乐园系统正式启动还早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前，魔x还没有成为审判长，落那还没有进入迪雅莱特科学院，红河还没有在502路公交车上遇到那个戴灰帽子的快递员。而秦无相已经作为魔x的秘密代理人，用他从迪雅莱特科学院带出的早期意识转移实验废弃数据，开始替魔x四处收集第一批“实验材料”――不是那些能量级数高的战士，而是那些被各种时空异动波及后失去合法身份的底层平民。他们在任何档案中都不存在，没有人会替他们报案，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失踪。连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赵山炮走到最靠近舱门的那层档案抽屉前。抽屉编号第一号，采集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某个深夜。采集对象的名字已被涂黑，涂黑的笔迹是秦无相自己的笔迹――不是魔x的，不是审判长的，是那个当年刚从迪雅莱特科学院退学的年轻人，用南烛发给他记笔记用的同款黑墨水钢笔，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涂成了一块长方形的黑斑。他下手很重，笔尖把纸面刮破了，破口处叠压着不止一层墨痕，像是不止一次翻回这一页又重新涂过。但越涂越清晰，每一个字被涂掉后，笔画反而因为墨渍在纸背的渗透而更加顽固地凸起来。赵山炮没有揭那层被涂黑的墨斑，他用指尖轻轻按在纸背上，透过透光台的光源，把那些被否认成墨渍的原笔迹完整读取了出来――“秦无相”。

他在退学前就把自己写进了死亡名单，他替魔x处理的第一个“实验材料”，是他自己。但一场成功的死亡从未真正成立――他的躯体在倒刻神文的反向加压下一次次崩解又重组，他的记忆被魔x反复提取、分类、装订成册存放在战艇档案柜最后一层抽屉里作为压制神文的必要耗材循环使用。他死不掉，也活不过来。他只能反复在档案纸上把自己涂黑，等待有一个可以让他真正停下这一切的人，愿意替他拔出那支笔。

一百四十八个档案抽屉全部被机械臂推出后，战艇尾部最后一个隐藏舱格自动弹开。那只不属于倒刻神文武器系统、仍在不断释放低温氮气的回收箱被他单独的备份操作指令降落在档案抽屉最前排。里面装着一只不再散发任何兵器气息的断臂，臂上纹着秦铳?零的早期实验编码；和一张被撕碎了又粘起来的手写退货单，货品栏填着“劣质大脑一枚，共情模块不全，建议报废”，处理人签章是南烛用自己的血代铁镓调出的早期神经溶剂印迹，旁边有他那四个字：“不可废弃”。

靶场外围的观测窗后，那个能量级数只有二十一级的男孩把自己捡回来的机甲残片贴在玻璃上。残片接触到玻璃表面冷气时，上面残留的烈虎铠甲余温在防爆玻璃上熏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雾。雾散后他看到抽屉仍在整齐地向外推，一台接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