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炮这辈子很少在监控台前发呆。他有这个习惯――每次打完仗,别人都去食堂抢第一锅热菜,他就一个人坐在监控台前面,把战斗录像从头到尾过一遍。不看输赢,不看战损,只看那些武器开火前的半秒钟。他的理论是:所有兵器在扣扳机之前,炮口都会微微偏一下,往左还是往右,能看出操作它的人是怕死还是不怕。
这套理论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说了也没人信。但在寒梅学院跟皇甫浩雷混熟了以后,有一次他喝了点酒,对老皇甫说了实话――他说他练出这个本事不是看兵器,是小时候看他爸刮胡子。每天早上,赵朝恩在卫生间镜子前拿起刮胡刀,刀片挨到脸上之前手腕总会顿一下,往左偏一毫米。偏了十几年。赵山炮问他为什么,赵朝恩说因为他小时候左脸被炸过一小块弹片,留了道疤,刮胡子碰到那里会疼。他每天刮之前都把刀片往左偏一毫米,避开那道疤。后来他上了侦察舰,出发那天早上还用那把刮胡刀刮了最后一次脸,刀片还是往左偏了一毫米。赵山炮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时候他五岁,只记得他爸刮完胡子把他举起来放在洗漱台上,说你小子将来要是也搞技术,记住一件事――所有的仪器都只会告诉你准确的数据,但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数据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那个“为什么”才是你要找的。
赵朝恩阵亡后,星海部队给他家寄了一封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着“因公殉职”,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坐标。那张纸很薄,赵山炮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每看一次就折起来放回去,折痕叠多了,纸从中间断成了两半。他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继续折。后来南烛有一次去他家做客,看到那张粘了胶带的通知书,沉默了很久,回去后给他寄了一把他自己实验室淘汰的旧焊接手套,附了张字条――这是他作为迪雅莱特科学院人工智能领域泰斗对同事家属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慰问。赵山炮一直戴到现在。
此刻监控台上跳出的那组波形,频率编码、通讯前缀、发信人身份验证码,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地指向同一串字符:原星海议会菲利克军区第一机动部队侦察舰“远望号”,中尉侦察兵赵朝恩。赵山炮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他低下头,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用他父亲最后一次把他抱起来放在洗漱台上时按着他肩膀的那个力度,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用和平时播报战损数据一模一样的音量开了口。他没有在公共频道里叫爸,只是在说完“赵朝恩”三个字之后,在松开按键的那一瞬间把拇指往左偏了一毫米。
落那此时正蹲在菜园里浇第二批矮脚青菜。红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菲娅女王刚才转了一条加密通讯过来,说银霜管家从王室档案室最深处翻出了一份和赵朝恩语音信号同时被激活的旧卷宗――署名是“远望号任务日志附件”,归档日期在几十年前。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便条,笔迹属于远望号舰长,内容只有一句话:“赵朝恩中尉在逃生舱被击碎前三十秒,独自将舰上唯一的深空通讯阵列转向地球方向,用备用能源完成了最后一次信号发射。他本人在此过程中未进入逃生舱。”
红河把这页便条念给落那听。落那蹲在菜畦边听完,把水壶搁在田埂上,站起来接过红河手里的旧手机,看了最后那行字很久,然后说:“他把逃生舱让给了信号。”红河没有接话,她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她从落那哨子里取出来后一直放在自己这里,用一块透明保护膜封着,照片上刘菜头抱着小刘禹,赵雯和南烛站在旁边,所有人都还在。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南烛亲笔写下的那个日期旁边,又多了两行她昨天夜里趁落那睡着后添上去的小字――是她当公主时学的速记体,极省笔画,只写了几个字:“赵山炮,你爸跟你一样,先按发射键再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