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跟咱打马虎眼,你用得了这么多钱?你小子最会赚钱了,咋能还不上账?咱不信!”
“账本全在汇文殿地下库房,随便查,每季度末会往内府报账,每一项进出都有据可查,这些自不必说,您想做什么直接说,不用绕弯子,能伸手的肯定不会抱膀看。”
“咱打算给文忠加国公爵位,赐地千亩,你也立功不小,可有所求?”
“没有,田产土地金银爵位不能让我享福,享福才能享福,与持有之物并无关系,能用就很好了,求再多亦是无用,就像这碗面,是谁的不重要,谁开的馆子也不重要,吃到嘴里不饿就行,这就很幸福了。你看他们,只是店里很普通的小伙计,给一份工,活一家人,他们不是我的仆人,也不想着谄媚我,我需要吃饭的时候,他们给端到面前,这一份服务很微小,我不需要他们是我的仆人,买断他们的身契,只需要把这些细碎的服务编制成一个可以给所有人兜底的网,住的房有人打扫,走的路有人修缮,穿的衣服有人缝补纺织,这脚上的鞋子是李婶还是张婶纳的底儿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每日只需要做我喜欢的事情就已经很好了,超过多数人了,即便本朝王侯又能有几人真正享到这种清福?您说呢?!”
“你倒是无欲无求了哈!”
“大欲无欲,我所求的没人能给,您也不行,我想让天下人都吃上饭,穿上好看的衣服,喜笑颜开,呵呵……吃饭,不说了!”
抠掉蒜瓣的膜,丢进碗里,筷子扒拉两下,大口吃起来。
李文忠面上不变,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这是无欲无求吗?若换个场合与逼宫何异?让天下人吃上饭穿上衣,呵呵,国朝初立,事事艰难,南方不安定,刚平定的府县亦不安定,盗贼四起,民乱不止……
“给咱……”手臂抬起,扫向身后一大队护卫,“都吃上,坐呀!”跟护卫头子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小伙计赶紧招呼朱元璋,询问吃什么,其他小伙计引着护卫坐下,等客人点餐。
灶台把所有灶眼儿捅开,滚烫的煮面汤迅速翻滚,一把面剂子塞进压面机,快速转动摇臂,压成细面,煮面师傅抓起面条轻轻抖动两下扔进锅里,大力翻腾的面汤搅动着面条迅速成熟,半米长的筷子挑起面条抖搂几下,沉下去之后很快漂到边沿,新的面条又扔了下去,罩虑轻磕,筷子挑起熟透的面条放进罩虑澧水,轻抖两下倒进边上的瓢里,小伙计往瓢里加凉水,洗掉面汤,倒进罩虑澧水,轻抖两下小心倒进面碗,跑堂小伙计端起面碗放在托盘,熟练浇卤汤,丸子鸡蛋豆腐各一个,四个灶台八碗面放在一个托盘,稳稳端起来,快步走向最近的桌子。
李文忠看着周围的食客,还有刚进来的护卫,小声问道:“你这……能挣到钱吗?“
“挣钱?“眼神扫了店里其他人一眼,夹起一根辣椒放到嘴巴,嘬了一下里面的卤汤,疑惑道:”什么意思?“
“这么多……不会亏吗?“
“咱们去打仗,若是吃了败仗,丢了军资,怎么对冲掉这一部分损失?“
“到对方底盘抢!“
“没错,到别处找回来,单看面馆这一亩三分地肯定是亏的,放在整个系统生态里,面馆是很小的部分,是系统的一环,一个环节亏钱是正常的,整体盈利才是目的,要求所有环节都挣钱不现实,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作用,不能把成本核心和盈利核心搞混,面馆担起了整条街的引流功能,一面临河,两面临街,只要面馆每日满座,路过的客船货船必然会看到这里红火的场面,这是整条街的招牌。你看到一条每日人流如织的大街,你会怎么想?想不想来转转?”
“当然是想的!”
“对呀,这就是面馆的作用,为何在意亏不亏呢?”
“哦,学到了,学到了!”
张大顺从李文忠耳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对着远处招手,喊到:“小解……“
解承令一进门就看有人招手,赶紧走过去,给桌上的其他人拱手,说道:“诸位有礼了,顺哥儿你也吃饭呢!“
“坐,坐下说!“
“诸位怎么称呼,学生解承令,这厢有礼了!“
张大顺咽下丸子,说道:“朱相公,你见过的,礼部供职,李文忠,徐帅副手,你们写诗贺的就是徐帅和他!”
解承令一拉凳子打算起身,李文忠一把按住,说道:“坐坐坐,别大惊小怪的,都是士卒用命,我算不得什么,家里有诸位大才的诗文稿,忙着处理俗务还没脱开身拜读呢,等家里忙活过这一阵,一定细心诵读大作!”
“学生浅薄粗鄙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全赖诸位大人抬爱,这才侥幸选上几首,实在惭愧!”
张大顺扒拉一下汤底,发现没有面条了,喝口面汤,说道:“看着没,文人就这德行,嘴上不不不,心里要要要,酸不拉即的,饿死你个吊毛!”
解承令闻哈哈一笑,也不接茬,继续说道:“小生才疏学浅是实话,有年兄照拂才得以求学,朱相公,李将军,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小生必然尽力而为!”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赶工,赶工!”
朱棣抬头看了张大顺一眼,招呼伙计再来一碗。
刚转身走到楼梯口,看到一群女子堵在门口,看守楼梯的于令端坐在门后,开着小窗户与女子交谈。
“你们掌柜不在吗?”
“不在,诸位娘子回去吧,改天再来。”
于令透过人群看到了张大顺,不过于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等这些女子离去。
谁知即便于令如此说,这些女子还是不想离开,依旧守在门口,于令不着急,张大顺也不着急,只是待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也不出声询问,更不离开。
张大顺眼见不能回去,只能走回原本的座位,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大麦茶,低头不语。
朱棣挑起面条吹了吹,问道:“咋回来了?”吱咯一大口,腮帮子快速蠕动。
“没事,有人堵门,待会儿在回去。”
解承令侧身看了一眼,说道:“画舫的女子?”
“正是!”
“你不想见她们?”
“嗯,见这样的人好事不多,弊大于利!”
“天大的好事,你还矫情上了,你不去我去!”
“你去吧,我肯定不去……”
“如此风流韵事你还嫌弃上了!”
“损气运,道家有云,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就在颠倒间,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大顺即是大逆,不躲因果要折寿!”
李文忠点点头,表示同意,看了一眼舅舅,继续吃面,随意的问道:“跟我去平叛怎么样?“
“不想去,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杀狠了老百姓狠你,不杀又镇不住叛乱,两头堵啊!“
朱元璋闻心里有气,语气压的很正常,说道:“哪有两好的事,咱看不杀不足以正视听。“
“您说的是!“喝了一口麦茶,低头不语。
李文忠看出了张大顺的心思,也选择不再多,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