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迈步走了进来。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同僚匆匆赶到，可随着那人影越走越近，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嘶――”

低低的抽气声响起，随即，朝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

“怎么……”

众人的目光立刻都被吸引了过去，就连角落里的方以智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走进来的那个人身着朝服，冠带整齐，面色却惨白无比，就连步伐也十分僵硬。

所过之处，官员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那是――

嘉定伯，周奎！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还能来上朝？！

众人的目光在周奎身上逡巡，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可周奎始终低着头，谁也不看，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站定，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与他说话，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勋贵同僚此刻都避之不及。

周奎也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昨日崇祯帝离开后，王承恩没有走。

这位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用那张永远温和有礼的脸对周奎说了四个字：“伯爷，请吧。”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锦衣卫的诏狱。

周奎起初以为皇帝反悔了，以为那些酷刑要落到自己身上，他吓得几乎就要对着王承恩跪地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王承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伯爷误会了，陛下只是请伯爷……看些东西。”

看些东西。

周奎当时还不明白，看什么？看什么需要到诏狱来看？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被按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道铁栅栏，栅栏那边是刑房。

一个接着一个的犯人被带了进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甚至看不出人形。

然后，那些他曾听过的酷刑在他面前一一上演。

他不想看。

他拼命闭上眼睛，扭过头去。

但那些面带微笑的锦衣卫却强行摁住他的脑袋，掰开他的眼皮让他看。

“伯爷，这是杖刑，八十杖。您看，打完这八十杖，皮肉就烂了。骨头嘛，看运气。”

“伯爷，这是夹棍，专用于审讯。一夹下去，骨头就碎了。您听，这声音清脆吧？”

“伯爷，这是梳洗。用铁刷子刷肉，一刷一道沟。您看，这还没死呢，还在叫。叫得真好听。”

“伯爷，这是……”

“伯爷，您看仔细了……”

“伯爷，别闭眼啊……”

那些声音，那些笑容，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那些……还在滴着血的碎肉。

周奎吐了。

吐了一次又一次，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呕着，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

可锦衣卫不管。

吐完了？好，继续看。

周奎从未如此恐惧过。

当年袁崇焕被凌迟，那是明正典刑，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是朝廷法度。

虽然血腥，但那是“规矩”，是“律法”。

可锦衣卫的诏狱没有底线。

那些刑具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那些手段他连想都想不到。

他们可以让你活着，而且活很久，甚至一边活一边看着零件被一件件拆下来，还能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所有的痛。

周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那些锦衣卫哪里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他们分明是在从犯人的痛苦中获取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