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是,两岸岩壁高耸,直道只能从谷底穿过。
若想绕开河谷,就得沿山腰折出去,再从另一边绕回来。
陈平骑在马上,拿马鞭沿着地形图量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在图纸旁写下一个数。
六十里。
“绕行至少多走六十里山路。”
陈平把炭笔插回腰间,声音冷得像河面上的冰,“这一绕,前面七段路等于白抢了半个月。”
“不能绕。”
石磐蹲在河边,拿铁锤敲下一块河岸岩石,在掌心掂了掂。
他是墨渊从少府百工坊调来的老石匠,半年里一直蹲在水泥窑和试验墩旁,
手掌摸过的石灰、砂浆和碎石,比寻常匠人见过的砖瓦还多。
石磐抬头看着河谷,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一点一点划过去。
“这条河谷卡着并州煤矿到上郡的线,绕路六十里,
往后每运一车煤,就要多耗一天人力畜力。一年下来,白耗的粮草够养一个军团。”
监工秦吏脸色发紧:“那怎么过?”
石磐拿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一排桥墩。
“水泥墩,重木梁。”
旁边几个小吏全都凑了过来。
石磐指着图纸道:“若只是人马过河,三四个墩也够。可这条路以后要走满载煤车,要走炮车,桥不能省。墩子宁可多,跨度不能贪大。”
“墩子怎么立在水里?”
监工问。
“先在岸上编骨架,不必全用精钢,熟铁条、废铁箍都能用。
骨架外面套竹篾木筒,筒壁糊麻布,再用木箍扎死。
沉到河底后压住,水泥浆拌稠,灌进筒里。外有木筒挡水,内有铁骨撑着,凝住后就是桥墩。”
年轻匠人听得两眼发亮。
监工秦吏却看向河面。
寒风贴着水刮过去,岸边石头上全是冰茬子。
河水不深,可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要把沉筒固定住,就得有人下水。
最危险的活,总要有人去做。
秦卒要守营,雇工若成批冻死,会坏了招工的牌子。
陈平只扫了一眼名册,先把匈奴战俘推了上去。
第一天天还没亮,河滩上的号角便吹响了。
三百名年轻力壮的匈奴战俘被赶到河边,缩着脖子站成一片。
监工秦吏让通译喊话:“下水定筒者,今晚双倍肉汤!”
没有人动。
通译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秦吏抽了两鞭子,鞭梢在皮袄上炸开,可那群草原汉子仍旧像钉在地上。
他们不是怕水,他们怕冷。
草原上最冷的时候,马掉进冰窟窿里都爬不上来。
眼前这条河虽没完全封冻,可河水贴着骨头,比刀还狠。
拖到上午,监工点了几个人名。
被点到的匈奴人慢慢脱掉皮袄,脚趾刚碰到水面,整个人便缩了回来。
冰水没过脚踝时,一个年轻战俘惨叫一声,当场瘫在河滩上,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岸上的战俘齐齐后退。
鞭子抽下去,也没人肯再往前半步。
两个时辰后,两个被强推下水的匈奴人被拖上岸,脸色发紫,浑身僵硬。
当晚,两个都没挺过去。
第八标段停了一整日,桥墩一寸未进。
监工秦吏看着陈平压下来的军令,手心全是冷汗。
消息传到第三标段时,刘邦正蹲在路边啃干饼。
卢绾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派去第八标段送石料的人回来了,说匈奴人冻死了几个,有人下水就沉,有人抬回营地就断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