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旺听着,微微点头,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他没有打断白小旺的话,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白小旺接着说道:“另外,咱们的兵器也得换一换。独眼六叔管的那批刀枪我之前去看过,好些刀口都卷刃了,长枪的木杆被虫蛀过,一折就断。
这样的家伙拿出去跟官兵对仗,咱们太吃亏了。还有弓箭——山下的官府有弓箭作坊,咱们虽然弄不到官造的强弓,但只要花银子,托私贩子弄一批上好的猎弓和箭矢不是难事。
再加上咱们山上自己也能造一些,有银子就能多囤一些。”
管兵器的独眼老六在一旁听到白小旺提到自己管的兵器,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什么,但白老旺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白老旺看着白小旺,目光深沉。他这个儿子从小就跟着他在山头上滚,刀头上舔血的事干得多了,心思也越来越缜密。
这次的行动虽然折了几个兄弟,但五百万两实打实地摆在那里,这是天涯山自立寨以来最大的一笔进项。
白小旺不但有胆子闯省城,还能在官兵的围堵下把银子运回来,这份胆识和手段,已经足够在寨子里服众了。
白老旺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囊递给白小旺。白小旺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把他一夜奔波的疲惫驱散了一些。
“扩军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白老旺把酒囊拿了回来,重新别回腰间,声音沉稳而有力。“银子你拿去用,招人的标准你自己定,招来的人由你亲自去挑。
记住一条——咱们天涯山不收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招人的时候把招子放亮一点,别让官府的探子混进来。
至于兵器的事,独眼老六你也听着,缺什么就买什么,钱不够就来找少当家支银子。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寨子里能打硬仗的精锐汉子至少扩充三千人。”
独眼老六连忙点头应道:“大当家放心,老六记下了。”
白老旺又看了一眼坝子里那些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山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朝旁边的几个头目招了招。
胡麻子、独眼老六、洪阿四还有另外几个管事的头目立刻围了过来。
白老旺压低声音说道:“少当家带回来五百万两这件事,今天在场的弟兄都看见了,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座山寨。
但是你们几个给我记好了——这笔银子是寨子里的军饷,谁要是敢打这笔钱的主意,把手往里面伸一寸,老子就剁他一根手指头。往里面伸一尺,老子就剁他一只手。这是规矩,都听明白了吗?”
几个头目连声应是,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郑重了起来。
白老旺直起身来,把白小旺带进了正堂。
正堂里摆着一张粗糙的大木桌,桌子上铺着一张画了山势地形的羊皮图,桌角上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蜡油滴在桌面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白壳。白老旺在桌子旁边坐下,示意白小旺也坐下来,然后才开口问道:“你在省城里还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官府那边,除了邓志和这条老狗,还有没有别的人需要注意的?”
白小旺在椅子上坐下,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爹,这次我在省城里听到一个名字,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陆,叫陆羽。
这个人以前在小渔村待着,最近风头很盛。我听城里的人说,福州官场近来几次大动静,背后都有这个姓陆的影子。”
白老旺的眉头拧了起来,刀疤两边的皮肤被扯得变了形。“小渔村的人?一个打鱼的村子,能出得了什么人物?”
白小旺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爹,这个人不能小看。
我这次在李府折了六个兄弟,虽然直接动手的是邓志和带来的官兵,但我听李府的家丁在夜里议论,说那些官兵之所以来得那么快,跟这个姓陆的有关系。
而且我还听说,李崇那个老匹夫之前跟这个姓陆的闹过一场,最后灰溜溜地缩回去了。李崇是什么样的人物爹你心里清楚,能让他吃瘪的人,整个福建地面上都找不出几个来。
所以我觉得,这个陆羽绝不是寻常的小角色。”
白老旺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根蜡烛,凑到嘴边吹了吹,烛火跳了两跳但没有灭。
他把蜡烛重新插回蜡油里,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捻着蜡烛的灯芯,捻得那灯芯变了形,烛焰在他指间晃动不止。
过了许久,白老旺才缓缓开口说道:“陆羽……这个名字老子记下了。
你回去之后把省城的情况再仔细跟我讲一遍,他是什么来路,跟官府是什么关系,手底下有多少人,统统给老子搞清楚。不过眼下咱们的当务之急还是扩军。
你拿五百万两去办事,速度要快,手段要硬。天涯山不能一直缩在山里,官府早晚要动手,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头把队伍拉起来。”
白小旺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放心,我明天就带人下山去办这件事。”
白小旺退出正堂之后,白老旺独自坐在桌边,粗糙的手指在羊皮图上慢慢地摩挲着。
图上的天涯山被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墨线标注了山道和关隘的位置,每一条墨线都像是一根勒在咽喉上的绳索。他把目光移到福州城的方向,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而凶悍的光芒。
与此同时,福州省城的府衙内堂里,气氛却与天涯山上的喧嚣截然不同。
内堂的门半掩着,窗外的日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随着人的走动而翻卷变幻。
邓志和坐在主位上,常升坐在他的右手边,傅忠坐在左手边,刘伯温则倚在角落里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的意思。
陆羽站在沙盘旁边,一只手撑着沙盘的木框边框,微微低着头,目光在沙盘上那些标注着匪患位置的小旗之间来回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