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衙役一听“京城特使”和“旨令”这几个字,吓得连哈欠都吞了回去,一个转身连滚带爬地往衙门里跑,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把正门推开,弯着腰把人往里请。
消息传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巡抚衙门里就炸开了锅。
邓志和刚刚在后堂用早膳,碗里的粥还没喝到一半,听到传报,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了桌上,粥溅到了他的袖口上,他也顾不上擦,随手把袖口一甩,连声吩咐仆人赶紧去通知常升、傅忠和刘伯温,让他们立刻到正堂来。
他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换上朝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旁边的仆人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也跟着紧张得不行,两个人围着邓志和手忙脚乱地整理了好一阵才算把衣冠穿戴整齐。
邓志和的慌张是有原因的。朱标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爷虽然年纪不大,但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在朝廷里的分量仅次于朱元璋本人。
朱标派人来传旨令,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再加上东南沿海这段时间山贼猖獗,私盐泛滥,剿匪的事情风声鹤唳,邓志和的心里早就绷着一根弦,现在京城特使突然登门,这根弦一下子就绷到了极限。
邓志和快步走进正堂的时候,常升、傅忠和刘伯温已经先一步到了。常升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官袍服,面如冠玉,神情沉稳,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对这次的突然来访心存疑虑。
傅忠站在常升的侧后方,像一尊铁塔一样矗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刘伯温则站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掌心,目光平静而深邃,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张。
三位京城特使已经在正堂里等着了。为首的那人站在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卷黄色的锦缎卷轴,卷轴的两端系着朱红色的穗子,正是标准的旨令样式。
邓志和快步上前,带着常升、傅忠和刘伯温一起躬身行礼。为首的特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手中的黄色卷轴展开,朗声念道:
“奉朱标朱大人之命,传旨令于福建省巡抚衙门。东南沿海山贼匪患,日甚一日,百姓流离失所,商路不通,实乃地方之大患、朝廷之心腹甚忧。
兹令福建省巡抚衙门于一个月之内,全力清剿东南沿海所有山贼匪患,不得有误。逾期未能肃清者,所有相关官员,自巡抚以下,一律告老还乡,永不叙用。
另,此次清剿山贼一事,着由陆羽全权负责,一应调度指挥,俱由其统领。钦此。”
当“告老还乡,永不叙用”这几个字砸下来的时候,邓志和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常升和傅忠也是面色微微一变,只不过常升还能勉强维持住镇定,傅忠的眉头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只有刘伯温面色如常,手里的折扇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只是目光里多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特使念完旨令,将卷轴郑重地交到邓志和手中,说了一句“邓大人,一月之期,切莫轻忽”,然后便带着两名武官转身离开了巡抚衙门,前后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炷香。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邓志和捧着那卷黄色的锦缎卷轴,就像捧着一块烧红了的铁板,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把卷轴放在案几上,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发涩:“一个月……一个月清剿所有山贼?这不是要命吗?东南沿海的山贼盘踞了多少年了,光是白老旺那一股就有上千号人,还有大大小小十几股贼寇藏在山沟里,一剿就是十几年也没剿干净,一个月怎么剿得完?”
常升走上前一步,拿起卷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语气沉稳却透着一丝忧虑:“旨令上说得很清楚,逾期未剿清,自巡抚以下全部告老还乡。
也就是说,不光是邓大人您一个人担着干系,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道旨令的铡刀底下。朱标朱大人素来出必行,他既然说了一个月,那就绝不会多给一天。”
傅忠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滚过:“一个月剿匪,兵力从哪里调?东南衙门的兵力能用的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去掉守城的、守粮仓的、巡海的,能抽出来进山剿匪的不到两千人。
山贼倚仗地势,两千人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邓志和越听心里越凉,两条腿都有些发软,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不安地敲打着。
他抬头看了看刘伯温,目光里带着几分求救的意思:“刘大人,你是圣上身边的智囊,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道旨令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刘伯温把折扇啪地展开,轻轻摇了摇,语气不急不缓:“诸位大人,旨令虽然严厉,但其中有一句话,诸位不妨再仔细想一想。”
邓志和一愣:“哪句话?”
刘伯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此次清剿山贼一事,着由陆羽全权负责。一应调度指挥,俱由其统领。”
常升的眼睛猛地一亮,啪地拍了一下手掌:“对!旨令里把陆羽推到了最前面,全权负责——这就意味着,朝廷的意思是让陆羽来当这把刀。
咱们的压力固然大,但最大的压力在陆羽身上。只要陆羽能扛得住,咱们就有活路。”
邓志和听了这话,脸上的惨白稍微退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紧锁着:“陆羽……他能行吗?剿匪是军务,不是做生意。他在小渔村搞工坊、种棉花确实是一把好手,可剿山贼是动刀子拼命的活儿,他一个生意人……”
傅忠也点了点头,附和道:“邓大人说得不无道理。陆羽这个人我见过,沉稳有余,但要论领兵打仗,他未必有那个能耐。一个月的时间,指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