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也知道伊冰的性格。这个人有本事,有手腕,做事利落,但骨子里有一股商人的贪执,对投进去的东西总想着连本带利地捞回来。
让他去销毁他自己建起来的东西,无异于拿刀割他自己的肉。耿水森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暗想,但愿伊冰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
厅堂里的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屋子里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耿水森没有动,他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伊冰一夜未眠。
他坐在城西那间偏僻的小院里,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青,又从灰青里透出一抹鱼肚白。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了东墙,他的姿势却几乎没有变过——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时不时地抖动一下,像是在心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夜。
桌上的油灯早就烧干了,灯芯焦黑地蜷在盏底,一缕细细的白烟在晨光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伊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底下一片青黑,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有昨晚那种挣扎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迸出来的决绝。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耿水森让他销毁所有私盐场地,表面上说的是避风头、割尾巴、保根基,但伊冰不是傻子。他跟在耿水森身边这么多年,对这个人的手段和心思再清楚不过。
耿水森是一条毒蛇,冷血、精明、杀伐果断,从来不会对任何一颗棋子动感情。私盐场子一旦毁了,伊冰在耿水森眼里的价值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在官府追查私盐的大背景下,会是什么下场?耿水森不会留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更不会让一个跟私盐买卖有过直接牵连的人继续活在他的圈子里。
到了那个时候,伊冰就是一把被用废了的刀,最好的结局是被扔进炉子里熔掉,最坏的结局——耿水森会亲手把这把刀折断,扔出去当替死鬼。
伊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双手捧着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冷的井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愈发清明了起来。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头看着天边那一片越烧越亮的朝霞,眼睛里翻涌着一股子狠厉和不甘。
“耿水森,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伊冰不义。”
他咬着牙,自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哑而冰冷。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换上,又把腰间那根牛皮腰带紧了紧,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插进靴筒里。
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这个院子他已经住了三年,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打理的,但此刻他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破烂。
他心里清楚,从决定背叛耿水森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都不属于他了。他得走,而且越快越好。
但他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一个人背叛一个像耿水森这样的主子,最危险的不是走不脱,而是走了之后没有靠山。
他必须找一个能罩得住他的新主子,一个既不怕耿水森、又能给他一口饭吃的人。东南沿海这一带,敢跟耿水森叫板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不但敢叫板,还已经成了气候。
白老旺。
伊冰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名字。
白老旺是东南沿海势力最大的一股山贼头子,手底下有上千号亡命之徒,盘踞在崇山峻岭之间,官府几次派兵清剿都拿他没办法。
耿水森虽然在省城里有官场的关系网,但对白老旺这股山贼势力向来是绕着走的,能不招惹就绝不招惹。
伊冰知道,如果他投靠了白老旺,耿水森就算恨得牙根痒痒,也绝不敢把手伸到白老旺的山寨里去。
但他跟白老旺没有交情,直接去找白老旺,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伊冰需要一条中间线,一个能帮他在白老旺面前递得上话的人。这个人是杨博。
伊冰和杨博的交情算不上多深,但也不算浅。几年前杨博还在省城里混的时候,伊冰跟他一起做过几单私盐买卖,两个人合作过三五次,虽然没有交过心,但彼此之间也算知根知底。
杨博这个人精明、圆滑、路子野,后来因为在省城里惹了一桩人命官司,逃到山上投了白老旺。
伊冰知道这个消息,因为当时杨博临走之前还派人给他捎过一句话,说要是哪一天在耿家混不下去了,可以去山上找他。
那时候伊冰在耿水森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根本没把杨博那句话当回事。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像是一根早就埋好的绳子,被他一直忽略了,直到今天掉进坑里,他才想起来头顶上还有这么一根绳子可以拽。
伊冰不再犹豫了。他出了院子,从马厩里牵出那匹昨晚骑回来的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城外的方向奔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土路绕过了城门口盘查的兵丁,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山区的羊肠小道。
他知道杨博所在的山寨的大致位置,那是白老旺的一个分寨,藏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里,周围全是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不知情的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入口。
马匹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跑不快,伊冰也不催它。他坐在马背上,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歇。他在盘算着见到杨博之后该怎么说。
杨博这个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光凭过去那点交情,想让他在白老旺面前替自己说好话,分量还不够。
伊冰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让杨博觉得把他引荐给白老旺是值得的,让白老旺也觉得收留他伊冰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