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人,剿匪这件事,不是人多就管用的。山贼之所以难剿,不是因为他们的刀快枪长,而是因为他们钻在山沟里,熟悉地形,来去如风。
你派两千人进去,他们往林子里一钻,你连影子都摸不着。等你撤回城的时候,他们又从山里溜出来,该抢的抢,该劫的劫。这叫剿匪吗?这叫白费力气。”
邓志和被陆羽这几句话说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陆羽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剿匪最根本的痛处上,他竟无以对。
陆羽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缓步踱了一圈,然后停下脚步,目光在邓志和、常升和傅忠的脸上逐一扫过,语气愈发的笃定:“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我不跟山贼比拳头大,我跟他比脑子管用。
他们钻山沟,我来个引蛇出洞。把他们的主力引到平地上来,一举围歼。只要打掉最大的一股,剩下的小鱼小虾不足为患。”
邓志和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唇抖了两下,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引蛇出洞?!这……”
陆羽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邓志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能合上。常升和傅忠也都愣了愣,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意外和不解。
倒是坐在石桌边的刘伯温,端着茶杯的手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凉茶,眼神里反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邓志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几分:“陆公子,你刚才是说你……你并没有计划?”
陆羽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邓志和彻底慌了。他额头上刚擦干净的汗又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拿袖子去擦,两只手在身前不由自主地搓着,脚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下,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陆羽,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焦躁:“你既然没有计划,怎么敢接旨?陆公子,这可是朝廷的旨令!一个月之内剿不清东南沿海的山贼,自巡抚以下全部告老还乡,永不叙用!这可不是儿戏!你连个计划都没有就敢接,你这……你这是拿咱们所有人的脑袋在赌啊!”
常升虽然没有像邓志和那样失态,但眉头也已经皱得紧紧的。他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陆羽,邓大人的话虽然急了些,但并非没有道理。
这道旨令是朱标朱大人亲自下的,你应该清楚朱大人的分量。他一旦发了话,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绝不会有半点回转的余地。你没有计划就接下来,这确实让人心里没底。”
傅忠站在常升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但他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陆羽脸上来回扫着,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陆羽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边上,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的帆影已经变成了天边几个针尖大的黑点。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息,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邓志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邓大人,东南沿海的匪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白老旺盘踞在山上多少年了?大大小小十几股山贼,劫商路、抢村庄、杀百姓,官府年年说剿,年年剿不干净。
老百姓被祸害了多少年?那些被洗劫的村子,被杀的百姓,被抢走的粮食和钱财,这些账,总要有人来算。”
邓志和愣住了,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陆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这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我接这道旨令,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万全的计划,而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去做。
匪患不除,东南沿海的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商路不通,货物流转不了,种棉花的卖不出去棉花,打渔的卖不出去鱼,整个东南的经济就是一团死水。
邓大人,你是这一方的封疆大吏,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年山贼给东南沿海带来的损失有多少。这笔账摆在那里,不是我们不去看,它就不存在的。”
邓志和被陆羽这番话堵得哑口无。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色从焦急变成了复杂,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不能不承认,陆羽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实话。
他做福建巡抚这些年,山贼匪患就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年年拔,年年拔不掉,反倒越扎越深。
刘伯温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邓志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邓大人,陆羽说得对。
剿匪这件事,不是有没有计划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决心的问题。朝廷这次下了决心,朱标朱大人下了决心,陆羽也下了决心。决心有了,计划自然就会有。
何况,我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来喝茶看风景的。”
邓志和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看刘伯温,又看了看陆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把乱成一团的思绪一件一件地理顺,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
陆公子,刘大人,咱们坐下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好好合计合计。”
陆羽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坐下,示意邓志和、常升和傅忠也都落座。江香月从屋里端了几碗凉茶出来,放在众人面前,然后便无声地退到了一旁,站在廊檐下不声不响地听着。
王大柱则守在院子门口,把那些跟着来的衙役兵丁都拦在了外面。
石桌边围坐了五个人。邓志和坐定之后,率先开了口:“陆公子,你说没有计划,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我是个直性子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就直说吧,这匪患,你打算怎么剿?”
陆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邓大人,剿匪这件事,不能只靠官府。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山贼的优势在地形。
东南沿海的山脉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官府派兵进山,山贼往林子里一钻,官兵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