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没有走。他坐在石桌边,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看着陆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陆羽,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针对白老旺的计划,对不对?你刚才没有在邓志和面前说出来,是怕他沉不住气走漏了风声?”
陆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伯温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而在这同一片天空下,距离小渔村百里之外的天涯山深处,却正在发生着另一件足以改变局势的事。
伊冰在杨博的木屋里等了整整一个白天。杨博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伊冰也不急。他坐在木墩子上,闭着眼睛养神,偶尔站起身来在屋里踱几步,但始终没有出门。
他心里清楚,白老旺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见人的主儿。杨博去通报,白老旺肯定要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再派人查一查他的底细,最后才会决定见还是不见。
这个过程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但他伊冰等得起。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挪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山坳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木屋外面传来山贼们吆喝吃肉的声音,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和劣酒的辛辣味。
伊冰坐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靴筒里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手感熟悉而踏实。
天快黑透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杨博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上跳着一小朵橘黄色的火焰。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在伊冰对面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白当家的同意见你了。明天一早,我带你上山。”
伊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谢了,杨兄弟。”
杨博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伊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白当家的可不是好说话的人。我在这山寨里待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人想来投靠,白当家的能收下一半就算不错了,另一半——”
他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自明。
伊冰看着杨博的眼睛,语气出奇地平静:“杨兄弟,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耿水森要我的命,我要是留在他手里,只有死路一条。白当家的就算不收我,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
杨博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伊冰的肩膀,说:“行,你是个有胆色的。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山坳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杨博就来了。他带着伊冰出了木屋,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小道往山上走。
这条小道弯弯绕绕地盘旋在山体上,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高耸的岩石,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道突然拐进了一道狭窄的岩缝,岩缝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凉飕飕的穿堂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穿过岩缝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山体半包围的天然台地出现在面前,台地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上百间木屋和草棚,到处都是荷刀带弓的山贼,空气里的味道比山下那处分寨更浓烈——烤肉味、酒味、刀剑上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而原始的压迫感。
杨博带着伊冰穿过台地,走到了最里面一间最大的木屋前。
这间木屋比其他的大了好几倍,门口两边各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每个人都腰挎长刀,手臂上肌肉虬结,目光像狼一样在伊冰身上扫来扫去。
杨博对门口的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个汉子转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出来,朝杨博和伊冰偏了偏头,示意他们进去。
伊冰跟在杨博身后走进了木屋。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四壁上挂着几张兽皮和几把长弓,正中间摆着一张粗木打造的大椅,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
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如山,一张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沟壑,两只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面,闪着一种冷而精的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袍,腰间扎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带子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腰刀。他就是白老旺。
白老旺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年纪比杨博小一些,长相和白老旺有五六分相像,窄脸高鼻,眼神锐利而阴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
这人正是白老旺的亲弟弟,白小旺。
杨博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当家的,人带来了。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伊冰。”
白老旺没有说话。他靠在虎皮大椅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扶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刮在伊冰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刮得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伊冰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姿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白老旺的审视。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至少在气势上绝不会被任何人一眼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白老旺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皮:“你就是耿水森的管家伊冰?”
“是。”
伊冰答道,声音平稳。
“耿水森的管家,跑到我山上来,说要投靠我?”
白老旺的嘴角微微挑起,那笑意里带着七分玩味三分杀意,“你是觉得我白老旺好糊弄,还是觉得我这里的刀不够快?”
伊冰没有因这句带着杀气的话而变色。他看着白老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白当家的,我没有糊弄你的意思,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耿水森要毁掉所有私盐场子,让我自断根基。场子没了,我在他眼里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又知道太多秘密,下场是什么,白当家的比我更清楚。”
白老旺没有接话,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目光里的审视却没有放松半分。
伊冰接着说道:“我没有退路了,所以我来投靠白当家的。我手里有一份见面礼,这份礼,足以证明我的诚意。”
白老旺挑了挑眉毛,似乎来了一点兴趣:“什么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