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
皇帝今日去了卢嫔的住处。
此时,他头靠在榻背上,阖目微憩,眉心却微微拧起。
卢嫔跪坐在他身后,十指纤细,替他按揉肩颈,又沿着颈侧缓缓推至额角,轻揉他眉心郁结的纹路。
“皇上身上绷得这般紧,可是因傀儡突袭和宫宴行刺之事而烦心?”她声音轻柔,眸光却极淡。
皇帝眼皮未抬,只鼻间沉沉“嗯”了一声,既是回应,也是无意作答。
她唇边笑意如常,没再追问。
这位卢嫔,位列九嫔中的充仪,妃位谈不上高,也不算低。
六七年前入宫,不是新鲜水灵的新人,却也远未及德妃淑妃那般尊荣体面。
其父行商,用银钱给两名兄长捐了小官。
兄长倒也争气,在地方上做了点实绩,一人升至京兆尹功曹参军,一人在兵部库部司任职员外郎。
六七品的官衔,在权贵如云的京中算不得什么,却足够让家中生意更为顺遂。
她也因此得了选妃的资格。
入宫那日,因五官轮廓与崔贵妃有几分神似,被留了下来。
但崔贵妃年少时是明艳活泼的性子,鲜活张扬,她却安静如水,波澜不兴。
不显眼,不争抢,无功无过。
皇帝喜欢她,却谈不上宠爱。
可烦心时,却喜欢来这里坐上一坐。
大约是她膝下无子,这里没有妃嫔相争,让人心绪平缓。
德妃淑妃几个见了她也都能点头说上几句话。
想到什么,她指尖缓了缓,动作顿住。
皇帝何等敏锐,忽然睁眼,目光如刃扫过来:“怎么?”
卢嫔收回手,声音低了几分:“皇上,臣妾在宫宴上听你说,要把七殿下和左王妃派到昌州去,这是好事,可臣妾心中还是又喜又忧。”
皇帝反手拉住她手腕,稍稍用力,将人纳进怀中。
她身子一歪,跌坐在他膝侧。
“南珠公主的事若有消息,可否差人跟臣妾说一声?”
皇帝自然知道她何意――南珠这么久没有音讯,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面色沉了沉,喉间溢出一声低斥:“你倒是敢说。”
卢嫔微微叹气,神色里透出一丝黯淡:“公主为人和善,您素知我同她交好,好的坏的臣妾都得面对。”
皇帝淡淡道:“这宫中还有你相处不好的?德妃淑妃和贤妃几个水火不容,同你倒都不错。”
卢嫔扯了扯嘴角,“那也不是臣妾的本事,不过是我同各位娘娘没什么利益干系而已。”
“能真正说上话的,也只公主一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公主可怜,母亲早逝。原本,昌州王和世子看中的是霜郡主,皇上舍不得……”
皇帝面色骤然一冷,眼中寒光如刀:“你这是在怪责朕?”
“你认为她母亲早逝,生前也只是个区区才人,娘家不显贵没有依傍,朕才选了她?”
茶盏在桌案上被重重一顿,茶沫四溅开来。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卢嫔手背上,她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而是跪了下去:“臣妾不敢。”
“你在替她抱不平,也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皇帝微微冷笑,目光居高临下地压下来,“仗着朕对你和颜悦色胆子肥了?岂非同淑妃差不多。”
卢嫔抬起眸,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也轻柔得不像顶撞:“臣妾是什么人,皇上知道。”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低头。
皇帝张了张嘴,也没再骂出口。他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倒真以为朕就只考虑这个?”他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旧寒冷,“昌州是什么地方,昌州王父子是什么人,朕的公主里,有哪个能兜得住?朕是舍不得让霜儿去,也只有她同霜儿一样,足够聪明,有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