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岸村师部的命令下达得雷厉风行。老徐和周主任几乎是不眠不休,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清单。
不仅列明了冀绿7号绿豆、中红3号红豆、速生甜荞种的需求总量,更细化到了每个行政村、甚至重点农户的预估配额;鸡鸭苗则按肉用型与蛋用型分类,精确到“只”。这份沉甸甸的清单,被火速送到了林薇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沈耘和杨筠再次进入了那种高度专注、分秒必争的工作节奏。
依托根据地内早已建成的数个绝密接收点,一批批用麻袋封装得严严实实的良种。
以及那些装在特制透风竹笼里、发出细细啁啾声的雏禽,通过林薇的“渠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预定位置。
每一次“投放”都如同执行一场小型战斗任务:接收点提前彻底清场,由杨筠进行最后的安全确认;林薇全神贯注完成操作后,便在杨筠的贴身护卫下迅速撤离,不留任何痕迹。
随后,老徐安排的核心接收人员才会如同从地底冒出一般,迅速、沉默地将这些“希望的火种”转运至更加分散隐蔽的中转站。
物资到位,真正的硬仗才拉开帷幕。老徐和周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沙哑了。
周主任主抓“人心”与“动员”。他组织起各级地方干部和积极分子,组成无数个小分队,拿着自制的表格和铅笔头,深入每一个村庄、每一户农家。
“老哥,政府这次下了大力气,弄来了一批顶好的短熟作物种子,还有长得快、下蛋勤的鸡娃鸭娃。咱家里地头有闲地不?房前屋后能搭个棚不?想领点啥?政府有政策,可以用余粮、山货换,也能用边区票买,实在困难还能先赊借,秋收后再还!”
老徐则主抓“物流”与“落地”。他几乎调动了根据地一切能动的运输力量:吱呀作响的骡马车、沉甸甸的独轮车、战士们宽阔的肩膀……
将堆积如山的种子和喧闹的雏禽,像输血的毛细血管一样,精准地送达每一个登记点。他常常亲自押送最远、最难走的路线,眼睛熬得通红,却精神亢奋。
搞宣传的同志立刻跟上。村头斑驳的土墙上,用石灰水刷上了醒目的大字:“抢种一季豆,秋后粮满仓!”
“家养三只禽,油盐不缺零!”
晒谷场上的动员大会,干部们举着饱满的种子样本,声音洪亮:
“乡亲们!看这绿豆、红豆,五十多天就能见收成!不挑地,耐瘠薄,种下去就有指望!收了能当粮,能换钱,豆秸还能沤肥!”
“这甜荞,六十天!就算遭了早霜也不怕!荞麦面蒸的馍,瓷实顶饿!”
“这小鸡小鸭,是咱千挑万选的好种!吃菜叶、吃虫子就行,长得快,不易病!母的下蛋勤,公的长膘快!养好了,平时碗里见荤腥,过年桌上添硬菜!粪便是好肥料,地都跟着肥!”
“政府搭台,咱百姓唱戏。有粮的出粮,有山货的出山货,有边区票的使票,啥都紧巴的,拿旧物来折价也行!就一条:让家家户户都能沾上光!”
反响热烈,却并非铁板一块。
那些亲眼见过、甚至参与过试验田劳作的人,成了最坚定的“种子用户”。韩老汉、李老汉他们简直成了活招牌,逢人便拍胸脯:
“信政府的,吃不了亏!那高产谷子、拳头大的土豆,咱是亲眼见的!这新种子,差不了!”
“那鸡苗鸭苗,精神!比咱本地土崽子看着就水灵,爪子都有劲!”
他们往往是第一批登记,用积攒的鸡蛋、干货或皱巴巴的边区票,换回用旧布小心翼翼包好的种子和毛茸茸、暖烘烘的雏禽,像捧着金疙瘩一样捧回家。
部队的伙食单位更是积极响应,司务长们算盘打得噼啪响:“好!秋后收了豆,给伤员病号熬粥,最养人!”“甜荞面耐储存,做干粮合适!”“养鸡好,鸡蛋是实在营养,首长的病号饭都有着落了!”
然而,也有不少农户站在人群外围,眼神渴望,脚步却钉在原地,脸上写满犹疑。
“真有恁好?五十来天……别是哄人的吧?咱祖祖辈辈土里刨食,没听说过。”
“这洋鸡鸭,娇气吧?万一闹个瘟,本钱折了不说,心里也难受。”
“再看看,再看看……等左邻右舍真种出来、养活了,咱再说不迟。”
任凭干部磨破嘴皮,他们只是摇头,或搓着手讪笑,不肯轻易迈出那一步。
对于将收成视为身家性命的庄稼人而,任何改变都意味着风险,需要时间去观望和消化。
老徐和周主任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气馁。他们清楚,千万语不如一捧实打实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