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叮嘱那些率先行动的农户和单位务必精心照料,并安排了略懂农事、养殖的基层人员定期走访,提供简单的指导。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飞逝。当最后一袋甜荞种被骡子驮进最偏远的山坳,最后一批雏禽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棚舍里安顿下来,时间已悄然滑入民国三十年的八月。
八月初,根据地迎来夏粮抢收,田野里镰刀飞舞,汗水滴入黄土。
而就在这片繁忙中,试验田里的紧凑型玉米和耐瘠红薯,也迎来了它们的第一次“公开展示”。
尽管有了土豆和小米的“珠玉在前”,众人心里已有准备,但当那玉米秆上沉甸甸、颗粒饱满近乎夸张的双棒玉米真正摆在眼前。
当那一串串胳膊粗细、皮光溜滑的红薯从土里挖出堆成小山时,围观的人们还是被震撼得半晌无声。
最直观的冲击来自田埂边的并排对比:农户刚从自家地里收回的本地玉米,穗子短小,籽粒稀疏。
挖出的本地红薯,个头勉强抵得上试验田红薯的一半,且疤痕虫眼遍布。
一边是金灿灿、红艳艳的“小山”,一边是稀稀拉拉的“土坷垃”,优劣高下,一目了然。
“额滴娘咧……这玉米是喝油长大的?”
“这红薯成精了?一窝挖出十来斤?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惊叹声、议论声沸反盈天。
那些领了新种子还未下地的农户,看着试验田的丰收,再瞅瞅自家寒酸的收成,眼神里的犹豫迅速被灼热的决心取代,恨不得立刻就把地腾出来,抢种下那些希望的种子。
而那些最初持观望态度、未曾领取种子的农户,此刻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田里堆起的“金山”,再低头看看自己筐里干瘪的收成,脸上神色复杂变幻――羡慕、懊悔、不甘,最终化为一丝松动和急切。
有人悄悄拉住了身边干部的袖子,低声询问:“那个……现在去登记,还来得及不?”
轰轰烈烈的抢收与抢播筹备,终于告一段落。
从延安回来后又连续多日投入高强度的精神专注和来回奔波,让林薇在任务完成后,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虚脱与疲惫。
巨大的成就感退潮后,是一种被彻底掏空般的倦怠。她回到赤岸村那个安静的小院,几乎是倒头便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杨筠依旧守着她,只是将警戒圈外扩,给了她一个绝对安静、可以彻底放松的“茧房”。
休整几天后,林薇终于从那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阳光透过窗纸,温暖地洒在炕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口令和村庄日常的琐碎声响。
她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又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杨姐,我这一下闲下来……还有点不太习惯。”林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正在仔细擦拭手枪零件的杨筠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茫然和轻微的无措。
杨筠抬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停:“任务完成,休整即是本分。你看外面,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这说明你带来的‘种子’,已经落地生根,开始自己生长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道理我懂……”林薇点点头,在小小的院子里踱了几步,“就是感觉,前几天还弦绷得紧紧的,一下子松了,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大家都热火朝天,就我……闲下来了。”
“你的工作本就如此。雷霆一击,然后静默待机。”杨筠简意赅,将组装好的手枪利落收起,“养精蓄锐,方能有下一击之力。总闷着也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两人信步走出小院,在赤岸村的土路上慢行。村里确实一片蓬勃景象:处处是翻整土地准备抢播晚茬的村民,三五成群讨论着田间管理的农户,还有检查新搭鸡舍鸭圈的战士。
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充实的红光和充满希望的神采。她们路过沈耘的办公室,见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沈耘不在,屋内充斥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桌上、炕上堆满了各式表格文件,显然还在协助处理种子分发后的庞大统计工作。林薇正想退出,目光无意间掠过桌角一份摊开的《解放日报》。
粗糙的纸张上,一个醒目的标题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画笔为戈义卖纾国难――记徐悲鸿先生南洋抗日筹赈壮举》
旁边的配图虽模糊,却依然能看出是那幅著名的《奔马图》。林薇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