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皱着眉头往前挤了半步,开口问道:“不是说了不要钱吗?”
孙有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但也深了几分,“地是不要钱的,但丈量土地要用人的,人力总要给吧?”
小喜子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孙有禄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移开,那层笑意在他脸上纹丝不动。
小喜子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把目光移开了。
其他村民也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喜色被冲淡了几分。
两百文不是小数目,有人家一年的盐钱都未必凑得够。
但想到交了钱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地,大多数人还是咬了咬牙,没有人转身离开。
有人开始低头盘算自己家里还有多少存钱,也有人转头低声跟旁边的人商量能不能先借一点。
赵老栓站在人群中,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炕洞里那个土罐里的铜板,默默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
回家之后,他第一件事是进里屋把炕头那块松动的砖掀开。
砖下面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布扎了几层。
他解开油布把手伸进去,铜板在指缝间一枚一枚地滑过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了手腕。
他数了三遍,一共二百一十七文。
这是他攒给自己的棺材本,今天为了得到地契,不得不动了这笔钱。
赵老栓在村口排了将近一整天的队。
队伍从老槐树底下一直排到了村口那条土路的拐弯处,前面的人交了钱领了地契走了,后面的人又补上来。
孙有禄坐在小木桌后面低着头写字,头也不抬地收了铜板,在纸上划了几笔,把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轮到赵老栓的时候他数出两百文整,铜板在桌面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两摞。
孙有禄数都没数就拢进了袖口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递过来:“五亩地,村西第三块。”
“自己去看清楚,有问题三天之内到县衙来报。”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神色很是激动,就像是亲手接过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一般。
他把地契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襟里,一路走回家都用手捂着胸口,生怕丢了。
回到家,他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蹲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看不清字了才收回屋里,压在枕头底下。
小喜子过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隔着院墙喊了一声,赵老栓从屋里出来,两人靠着墙根蹲着说话。
小喜子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给他看:“十亩,比你多一倍。”
赵老栓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一个老头子,你一个大小伙子,肯定要给你多分点地,这是好事。”
小喜子把地契收回去叠好,声音闷闷地说道:“好事?为了拿到这张地契,我交了四百文。”
“家里已经被掏空了,要是下次再以什么借口来要钱,我怕是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
赵老栓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用发愁,以你这把子力气,等到秋收,十亩地的收成够你把钱挣回来了。”
小喜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哎...或许吧。”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沉默了一会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