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的政令下达,整个幽云十八州的官场都震动了起来。
这一刀砍下去的不仅仅是县太爷和两个书吏的脑袋,砍断的是一整条盘踞在幽云十八州底层的旧规矩。
三天之内,那些书吏在赵家庄以及附近几个村收上来的铜板被如数退了回去。
赵老栓拿到那两百文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把那串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怕它们转眼就会消失。
小喜子的地契也拿回来了,被他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会拿出来喜滋滋地看一会儿。
县衙在一夜之间空了小半。
那些借着分地名义私设名目的胥吏被逐批革职,有人被押送到了渤海郡城的临时大牢关押候审,有人则是直接被押往菜市场斩首。
接替他们的是从北疆四镇调过来的年轻人,还有些是当地原本已经被清退但办事公道的老吏。
王临渊在各县设立了巡查吏,许山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被一条一条地写进了新的公文里。
任何名目的规费,一律以官仓印信为准。
百姓交粮交钱,认印不认人。
金守诚和林伯渊在各自的辖区内也动了一番手脚,金守诚撤换了五个县的书吏,林伯渊撤换了四个。
虽然各自都留了些余地,但至少动作做得明明白白。
赵家庄这几天也是忙碌了起来,随着分地政策的落实,村西那块地终于被重新丈量过了,分给了每个有地契的人。
赵老栓拿着新的地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翻地的同村人。
人们或赶着牛犁,活弯着腰用铁锹一锹一锹地翻着土,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捡土里翻出来的草根和碎石。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荒芜,那片被雪覆盖的灰黄色土地正在被重新翻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草混着潮土的的气味。
那气味不浓,只在蹲下来凑近了才闻得到,但种过地的人都知道。
这气味,意味着土地醒了。
小喜子分到了十亩地,那块地比赵老栓的大了一倍,靠近村东头的水渠边,取水方便。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以前快了半个节拍,到了地头也不歇脚,弯腰就开始刨土。
赵老栓扛着锄头路过,跟他打了声招呼,两人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因为许山要盯着分地的事,所以北府军比原定计划在渤海郡城外多驻扎了一个多月。
许山没有急着下令拔营。
他每天都会收到从各州县送来的简报,王临渊那边新换了几批人、哪些县的旧吏清退完毕了、分地进度到了哪里、最早一批春耕已经开始了...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汇集到他案头,又被他一条条处理过后送了回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温也在一天天地变化。
风中的冷意少了许多,就连田埂边的积冰也开始融化,冰层从边缘向内收缩,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面。
有些向阳的墙角根底下,枯草丛中冒出了几星细小的绿色,瘦弱而倔强地探出芽尖,在日光中亮得有些扎眼。
营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枝丫上凝出了细小的芽苞,褐色的,米粒大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刮得人脸皮发疼。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分地政策在幽云十八州已经推行得差不多了。
先前从旧门阀手里拿回来的五十万亩土地,再加上其他一些零零散散从大户手里收上来的土地,这段时间也全都交到了农民的手里。
许山决定拔营的那天早上,天色亮得比往常早了几分。
士卒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拆了一早上帐篷,大量的辎重被搬上马车,朝着营门外缓缓驶去。
王临渊骑着马来了,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在营门口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后走了进去。
许山站在营门口正在跟魏山虎说话,看到王临渊来了便朝他走了几步。
两人并肩沿着营门外的土路走了一段,王临渊先开了口:“王爷这就要走了?”
许山点了点头:“该走了,幽云十八州这边的事交给你,我放心。”王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王爷,我这边有几个县的书吏还是缺人。”
“北疆来的年轻人虽然能干活,但有些地方上的老规矩他们不熟悉,需要时间磨一磨。”
许山没有转头:“那就磨,让那些干得好的老吏带一带,带出来了就让新人接手,别急。”
王临渊点了点头:“还有赋税的事,第一批春耕下去之后,秋天才能见到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