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举起来。
三辆车,六七个青衣社的好手,腰里都别着上了膛的枪。
只是从陈湛现身,到最后一个人没了气息,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他在三辆车之间穿行,身影快得看不真切,一掌一个,断颈、点穴、碎太阳穴,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有一个临死前,扳机叫他自己扣动了,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了车厢的顶板,再没了第二声。
这一声枪响,在这僻静的横街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街尾偶尔有个人探出头来张望,那三辆车,已经静悄悄地停在了路边,车里头,再没有一个活人。
枪他们都有,只是在陈湛面前,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开枪。
那个在寿宴上放过狠话的武人,喝了几口酒,当着满堂的面骂“那位”是怂、是躲在女人后头、还放话“武功再高,挡不住百发齐射,大刀王五也要死”。
他那一身的功夫,确实挡不住百发齐射,甚至一只手也挡不住。
枪炮拦不拦得住,要看是谁的功夫。
这话,陈湛没说出口。
最后,是车里的秦会双。
之前两辆车的动静太轻,秦会双没听真切,等他觉出不对、慌忙推开车门想跑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堵在了他的面前。
秦会双抬起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寿宴上,邵府那个不起眼的看门拳师,一个相貌平常、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着的中年人。
“你…你是什么人?”秦会双愣住了,他认得这张脸,却也想不明白哪来的仇怨。
宫二的武馆,离邵公馆不远。
回到武馆,夜色渐浓,打发弟子们各自去歇下,自己一个人,进了后院那间静室。
小腹上那一记寸拳的伤,她自己上了药。
今儿这一天,一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被洋人逼、被邵鼎臣逼、被那一群豺狼当戏耍,逼着跟叶问自相残杀……
练武的人,输招、输命,都不算什么。
但那出“自家人切磋”的戏,邵鼎臣当众说的,只是主意是裴慎之先递到邵鼎臣耳边的。
临走那一眼,宫二把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刻进了心里。
有些账不算,这口气,一辈子都顺不过来。
宫二站起身。
她换下那身石青旗袍,穿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又扯过一方黑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腰里,别上了几样趁手的东西,几枚打磨得溜圆的铁弹,一柄薄薄的短刃。
这些,都是她爹传下来的老物件,跟了她半辈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弟子。
今夜的事,她一个人做。成了,是她一个人的痛快,败了,也不连累旁人。
后门一开,她的身影融进了南京城的夜色里。
宫二在南京住了十几年,这城里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她比谁都熟。
她抄着近路,一路疾行,专挑没人的暗巷走。夜风灌进衣领,她的脚步,又轻又快。
一路上,她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练武的人,动手之前,最忌一个乱字。
裴慎之是什么人,她也掂量过,中统在南京的要角,手底下养着的不光是耍笔杆子的,还有一批带过血的好手。
他出门的排场从来不小,这一趟去截他,凶险心里有数。
裴慎之从邵公馆出来,回城北的公馆去。
宫二算准了他回府的路。
城北那一段,有条僻静的长街,两旁是高墙,是他必经的地方。
她赶在头里,伏在了墙头的阴影里。
挑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长街窄,两边是高墙,车队一进来就摆不开,护卫再多,也施展不开手脚。
夜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动起手来不至于伤了无辜。
宫二在墙头上,屏着气息,一双眼睛盯着长街的入口。
她的呼吸压得极轻,一身的夜行衣融进了墙头的黑影里,连墙根下的野猫都没觉出多了个人。
没等多久,裴慎之的车队拐进了长街。
当头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擦得锃亮,前后跟着两辆,坐满了带枪的护卫。
这半年,自打那个“回来了”的传起,自打上海、北平接连出了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南京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一个比一个惜命,出门的排场、护卫,也一个比一个大。
裴慎之这一趟,前后二十来个好手,枪不离手。
宫二等的,是车队进了长街最窄的那一段。
她从墙头甩出手里的东西,几枚铁弹破空而出,不奔人,奔那辆斯蒂庞克的轮胎。
砰、砰几声闷响,轮胎爆了,车头一歪,斜斜地撞在了墙根上,停住了。
车队一乱。
护卫们纷纷拔枪,却不知道敌人在哪。
宫二的身影,已经从墙头落了下来,一道黑影扑进了车队里。
她要的,是那辆斯蒂庞克里的裴慎之。
宫二的八卦掌,在这一群护卫里头走转穿行。
她不恋战,专奔那辆轿车去,一路上,掌到人翻,护卫们的枪,在她贴身近战的走转里使不开,几个照面就倒了四五个。
八卦掌打群架,走的就是一个乱。
她不站定,不跟人硬碰,脚下的圈子一刻不停,人在人堆里钻,身子贴着这个、擦着那个,叫围上来的护卫分不清她的来路,也寻不着她的空当。
护卫们的枪,一举起来,就怕误伤了自己人,个个投鼠忌器。
宫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人缝里穿来穿去,一掌推、一掌拍,把那些举枪的手,一只一只地拨开、打偏。
长街上,枪声零星地响,子弹却大多打在了自己人身上,然后不敢随便开枪了。
宫二贴着护卫的身走,一个护卫开枪,打中的是另一个护卫。
八卦掌的走转游身,在这种一群人围一个的乱局里,最是得用,她穿、撩、劈、按,一路杀,一路往那辆斯蒂庞克逼近。
只是,裴慎之的护卫,太多了。
二十来个,一层一层地围上来,里头还有几个是有真功夫的好手,不是寻常的枪手。
宫二一路杀到了车前,却叫这几个好手死死地缠住了。
这几个好手,看出了门道,不再各自为战,前后左右,一齐把宫二围在了当中,专断她的走转。
宫二脚下的圈,被堵得越来越小。
八卦掌怕的就是站定不动,脚下一被堵死,走不开,转不圆,那一身的巧劲就使不痛快了。
这几个好手,一个使刀,一个使短棍,还有两个空手的,走的都是硬桥硬马的路子,专捡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口下手,一下紧似一下。
宫二一连避了几招,微微着急。
小腹上寿宴时挨的那一记寸拳,这会儿旧伤又牵动起来,一使力就是一阵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