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还稳如泰山的那点底气,那辆价值连城的防弹车,那句在心里还没说完的“拖到援兵赶到”,叫一双肉掌全给砸了个粉碎。
裴慎之瘫在座位上,抬起头,透过那一片碎裂的车窗,看着车外那个人。
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直冲上了天灵盖。
“哗啦!”
他直接被一只手拎着,从后座拽出去,带出无数碎玻璃。
宫二也怔住了。
她在原地看着那被拍扁的车、那个背对着她、一双巨手还笼着焦烟的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那人没有回头,那双手放下来之后,又变回了寻常的模样,方才那对比蒲扇还大的巨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长街上,静得可怕。
“砰!”裴慎之被甩到宫二面前,原本就已经震得耳鼻溢血,此时直接被摔晕了。
那几个护卫手里的枪还举着,刚要开枪,那人影已经消失,下一刻,长街上传来惨叫。
如鬼如魅,如影随形。
长街本就昏暗,陈湛速度太快,真如一个鬼魅一般,几乎在以不可理解的速度收割生命。
二三十人,之前被宫二杀了几个,剩下的在快速死亡。
谁跑,谁死的更快。
宫二退开半步,理了理散落的鬓发,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那人的背影上。
方才那一场,她从头到尾只看清开头那几招。
宫二一身八卦,走转游身,眼力是练到了家的,可那个人动起来,她这双眼睛愣是跟不上。
只看见一道影子,在护卫堆里一闪、又一闪,影子过处,人就成排地倒。
有那想跑的,刚迈开腿,人已经追到了背后。
快得连惨叫都追不上他的手。
收割。
她自己方才跟这群护卫缠斗,使尽了浑身解数杀开一条血路,才勉强杀到车前。
同样这一群人,到了那个人手里,成了地里待割的麦子,一茬一茬齐刷刷地放倒。
宫二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长街上就再没了动静。
二三十个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没有一个还喘气的。
方才还枪不离手、层层围上来的一群人,眨眼工夫,都成了满街的死尸。
宫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她忽然回过味来,从露脸那一刻起,压在她心头的那个死局,好像被破了。
没有一个活口。
她方才拦不住的那两个报信的,死了,这一整队亲眼见过她真容的护卫,也死了。
宫二心里有劫后余生的松快,更有一种发凉的震动。
这个人是谁?
那人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缓步走到地上那个摔晕的裴慎之跟前,弯下腰,一把拎起他的后领,把这个在南京城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的中统要人,像拎一只死鸡似的拖到了宫二的脚边。
然后他松开手,退开一步。
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个人,是她要杀的。这一刀,留给她。
宫二低头,看着脚边的裴慎之。
裴慎之悠悠转醒。
他耳鼻还淌着血,眼前一阵阵发花,好半晌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宫二,和她手里那柄不知何时抽出来的短刃。
“宫……宫若梅……”他嘶哑着嗓子,还想端出那点中统要人的架子,“你敢动我,宫家满门……”
话没说完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替他报信的那两个人,早成了长街上的尸首。
他这一队护卫,也死绝了。
这条长街上,再没有第二个活人能把今夜的事传出去半个字。他那句“宫家满门”的威胁,成了一句空话。
裴慎之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他扭头去看那个背对着的男人,眼里满是求告。
宫二没有再去看裴慎之的眼睛。
她手腕一沉,短刃递了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下。
裴慎之的身子,软软地倒在长街的石板上,再没了声息。
宫二收了刀,缓缓直起身。
她想转过去,朝那个替她破了死局的人道一声谢,问一句来历。
只是等她抬起头,长街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宫二怔怔地立在满街的死尸和那堆废铁中间,夜风卷着焦糊味从她脸上刮过。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句话。
那位回来了。
从前她只当那是些捕风捉影的胡话。
她把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了下去,理了理衣衫,最后看了倒在地上的裴慎之一眼,转身没入了夜色
宫二不知道,那个消失了的人并没有走远。
陈湛立在一处屋脊的暗影里,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巷口才收回目光。
秦会双和裴慎之,今夜都死了。
两个在邵府吃了寿酒、当着满堂权贵有说有笑的大员,散了席一上路,一个接一个死在了半道上。
这动静瞒不住。
这笔账,头一个要算到邵鼎臣头上。
客人在他家门口吃了寿酒,出门就没了命,他这个主家撇不清,脱不了干系,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湛要的就是这一池浑水。
他得回邵公馆去。
截杀,不过是头一步。
........
天没亮透,秦淮河上先起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