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拳相撞的余劲还在胳膊里滚,两个人同时进步。
没有花招。
冲捶、崩拳、劈拳、掼耳,最直的路子,最短的线,拳拳往中门里送。
王子平打的是少年时沧州学下的老架子,一步一捶,硬打硬进无遮拦,陈湛还的是形意的母拳,起如风,落如箭,落了还嫌慢。
两人之间三尺的空当,四条胳膊来回穿梭,每一次相碰都是一声闷响。
响声不脆。
功夫浅的人交手,胳膊碰胳膊,啪啪的脆响,皮肉的声。
到了他们这一步,皮肉贴骨,筋膜裹劲,撞上是咚咚的闷声,声音往地底下钻,黄土场跟着一颤一颤,场边老银杏的叶子一阵一阵往下掉。
十几手过去,谁也没占到半寸便宜。
两人脚下的黄土各自踩出一片脚印,深的半寸,浅的三分,脚印的边缘齐整,土是被劲压瓷实的。
王子平先变招。
一记崩拳打空,他不收,顺着打空的势子,整条胳膊松开,松成一条鞭,从头顶贯下来,前臂带掌,直劈面门。
劈挂掌。
劲从脚跟起,过腰,走脊背,两块肩胛骨一开一合,力抽到指尖才吐。
劈挂讲究放长击远,鞭梢打人,打的是一个透字,挨上一记,皮肉不破,脏腑受震。
陈湛不退。
八极破劈挂,一寸短,一寸险。
他一步撞进王子平怀里,放长击远的距离被生生吃掉,鞭劲抽到半途没了着落,他的肘尖已经顶到肋前,顶肘,跟着肩背一沉,贴山靠。
王子平胸口一压,气往丹田里一沉,硬受了半记靠,借势往后飘出三尺,脚跟一沾地,两条腿一屈一伸,人又弹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拳又变了。
肩松肘坠,两条胳膊垂着,走到近前猛地一抖,五指并成一线,直取咽喉。
劲不在肩,不在胯,全在腕子往前那一寸里炸开,又冷又脆。
通背的冷弹劲。出手前没有征兆,肩不晃,步不变,专打一个骤字。
陈湛的头往侧面偏了半寸。
五指擦着喉结前的皮过去,颈侧留下一道白痕,白痕里渗出一线红。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王子平的手腕。
搭上就走,不顶不抗,顺着冷劲的来路往斜里一引。
太极,引进落空,王子平半条胳膊的劲抽在空处,上身被带得前倾。
他不挣,反倒顺势往前砸,腰胯一坐,两只手一翻,一手抓袖,一手插腋,脚底下别子同时进了裆。
摔角。
抢把,别子,沾上就走人。
这才是他压箱的本行,当年上海滩摔俄国大力士,用的就是这一手。
跤劲不比拳劲,走的是腰胯,把位一抢实,千斤力顺着骨头架子传导,神仙也得躺下去。
陈湛的身子在他把位里转了半圈。
八卦游身,趟泥步碾着弧线,肩胯拧成一股螺旋,被抓实的袖子里,整条胳膊裹着缠丝劲滑出去,衣袖还在王子平手里,人已经走到了他的侧后,一掌轻轻搭在他后肩上。
两人同时定住,又同时撤步,拉开五步。
场子上静了一瞬。
一个照面,劈挂、八极、通背、太极、摔角、八卦,六路功夫滚了一圈。
外行看不出门道,只看见两个人贴在一起转了半圈又分开,衣角都没乱。
行里有句老话,天下把式是一家。
入门各有各的路,练到头,理是同一个理,殊途同归。
劈挂的鞭劲走脊背,通背的冷劲走寸节,跤劲走腰胯,八卦走螺旋,名目千百种,拆开了看,无非是筋骨怎么拧,气血怎么催,劲从哪里起,落在哪一寸。
功夫就是发力和技巧,什么功夫都是如此。
两人都是把发力和技巧推演到极致的人。
王子平在中央国术馆掌过少林门,南来北往的高手,他见一路,拆一路,到他这个境界,功夫看过一遍,劲路便有了大概,学拳早不靠练,靠懂。
他自问,这一层他已经走到了头。
对面这个人,比他更深一层。
“形意!”王子平忽然喝了一声,三体式一站,劈拳当头剁下。
陈湛还他形意。
劈拳对劈拳,钻拳对钻拳,硬打硬进,两人脸对脸,拳锋贴着拳锋,行里讲打人如亲嘴,说的就是这个距离。
三五手过去,王子平拳路一转,大开大合抡了出去,弓步冲拳,架打撩挂,查拳的本门架子,五路查滚出去满场都是他的胳膊腿。
陈湛拆他的查拳,用的还是查拳的劲。
同一路劲,从对面打回来,长短开合分毫不差。
王子平越打越快,陈湛跟着越拆越快,两条人影在黄土场上滚成一团,脚下的土翻起来,腾起半人高的一层黄雾。
黄雾里,陈湛的拳架忽然一变。
蹿蹦跳跃,闪展腾挪,拳走炮架,双拳一护一冲,架子方正,起落有度。
少林炮捶。
架子是中央国术馆的定式,一招一势,出自当年少林门删定的教材,删定的人姓王。
王子平打到一半愣住了。
下一瞬他大笑出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黄雾往四外散。
“好小子!拿老子编的拳,打老子!”
笑声未落,他抢步进身,接的正是教材里下一势的破法。
两人一个打定式,一个打破法,一路炮捶从头滚到尾,打得严丝合缝。
看着是喂手,是切磋。
只有场中两人知道,每一手底下都张着口。王子平的冷手擦过咽喉的时候,差的是半寸。
陈湛有一记穿掌,五指停在王子平耳后一寸,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耳后一寸,是死穴。
切磋是皮,底下是生死。接对三百手,是拆手,接错半寸,是收尸。
门框后头,巴立明看得忘了喘气。
孩子的手扒在门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跟着场里比划,一记劈挂,一记顶肘,比划到炮捶那一段,他的手停了,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一遍就能记个大概,今天这一场看下来,胜过读十年拳谱。
廊檐底下,万赖生拢着袖子,他自然比小巴立明看出的东西更多。
王子平的劲,一次一次叠加。
头前还留着三分老友的情面,打到查拳那一段,情面收起来了,龙虎丹的气血在胸腔里滚出闷雷,一声密过一声,行里叫虎豹雷音,气血鼓荡到了极处,筋骨自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