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和衮王在边境线上打得如火如荼,短时间内谁都没有收手的意思,衮王那边原本布置在广口城周围的兵力也一批接一批往边境调。
等陈大将军最新一封战报送到琼州,确定广口城外围至少已经少了三支驻军以后,宋留白等的那个时机终于到了。
当天晚上,琼州五万水师开始秘密集结。
第一批先行的是三十艘战舰,作为撬开广口城海上防线的先锋。
后续大军则会根据先锋军的进展分批出港,尽可能避免五万人同时出动,提前惊动广口城。
周杜鹃也是到最终的军令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这次领兵的主帅是宋留白本人。
她拿着军报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刘景元:“他亲自去?”
刘景元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这是琼州第一次真正对外扩张,也是以后能不能重新打回内陆的第一仗,他怎么可能坐在后面。”
周杜鹃想了想,居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惊讶归惊讶,可这确实是宋留白的风格。
别看这人平时在她面前好说话得很,甚至前段时间那场关于权力和未来的坦白局里,姿态低得周杜鹃都有些意外,可真正遇到要拼命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往后躲过。
以前逃难是这样,守琼州也是这样。
现在要打广口城,他还是这样。
“那大宇呢?”
“先锋副将。”
这一次周杜鹃倒没有意外,只是握着军报的手稍微顿了一下。
她前几日才跟周大宇说过,自己能给他准备的路已经尽量准备好了,剩下的功绩得靠他自己一刀一枪挣。
结果这么快,他真正的第一场大战就来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先锋。
到了正式出征那日,天还没完全亮,詹州新建成没多久的大码头已经灯火通明。
三十艘战舰一字排开停在海面上,远远看过去,船身高大沉稳,船头和甲板上已经提前架好了火炮。
如今琼州自己炼钢、自己造炮以后,水师的火力和一年前相比早就已经不是一个水平,每一艘主战船上至少配备两到三台可以连续发射四次的改良火炮,旁边还堆放着已经提前装箱固定好的炮弹。
而这还只是第一批先锋舰队。
后面还有更多战舰正在詹州和崖州湾的船厂里陆续下水。
周杜鹃跟着逍遥王登上码头高台的时候,下面五千名先锋水师已经列队完毕。
那一瞬间,连她都停了一下。
整齐,太整齐了。
五千人站在宽阔码头上,队列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身上穿的都是琼州这两年自己不断改进过的甲胄,刀枪、弓弩都是军工作坊统一生产出来的新制式武器。
尤其最核心的先锋营。
整整五千人里面最先登船、负责真正撕开广口城海防的那一批精锐,全部额外套上了周杜鹃从新时代大批带回来的新型防刺防弹衣。
这种东西她当然不可能跟外人解释真正来源,只统一说是从外邦秘密渠道买回来的新式软甲。
至于为什么那个神秘外邦什么都有,而且动不动就能弄来几千件一样的东西——
琼州的人现在已经不怎么问了。
问就是周都督有路子,问多了也没用,反正东西是真的好用。
周大宇就站在先锋军最前面。
一身轻甲,腰间佩刀,外面虽然看不出防刺衣,可周杜鹃知道他里面穿了两层。
一层是水师统一配发。
另外一层是王英不放心,昨晚硬逼着他加上的。
周大宇当时还说:“娘,两层穿着热。”
王英直接回了一句:“热总比死了凉强。”
周大宇立刻闭嘴。
现在站在队伍最前面,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人晒黑了,肩膀也挺直了,站在一群真正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老兵旁边,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少年人的青涩。
周杜鹃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那个以前遇到事情还会下意识看她脸色的弟弟,是真的一步步开始有了自己的路。
宋留白则站在主舰前方。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黑色战甲,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肩甲和腰间留着代表皇族身份的暗纹。
他平时看起来虽然冷淡,但多少还有些年轻人的温和,可真正穿上甲站在那里以后,身上的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时候才会让人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也不只是一个落难后来到琼州的皇子,他是真的上过战场,也是真的带过兵。
逍遥王站在周杜鹃旁边,看着下面整整齐齐的水师,也难得没有一开口就破坏气氛。
他只是感慨:“跟两年前比,完全不一样了。”
周杜鹃点头:“人先得吃饱。”
这是最简单的一句话,却也是琼州水师现在真正的底气。
下面这些兵,每个月军饷按时发。
粮食管够,训练量大,但肉也吃得多,受伤以后有军医,有药,死了有抚恤。
家里的老人孩子有军属补贴,若是真的战死,妻儿也不会第二天就饿死。
甚至军中还专门设了军功晋升和识字考试。
普通士兵想往上走,不再只是看出身和谁是谁的亲戚。
你有本事,你敢拼,你立功,就有机会升。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人,精神头跟以前那种被强征进军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兵完全不同。
他们是真的想打这一仗。
因为到了现在,其实谁都不傻。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士兵,也看得出来琼州正在越来越强。
粮食一年比一年多,战船越来越大,火炮越来越多。
工坊、码头、商队、军营一座接一座建。
外面其他诸侯还在为了几千石粮食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琼州已经能养得起五万水师,还能继续扩军。
那以后呢?
大虞这片天下最后到底会落到谁手里,他们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但如果真有一个地方最有可能重新结束乱世,那一定是琼州。
这时候能跟着第一批人出去打仗,能在最早的统一之战里立下功劳,那意味着什么?
对普通人来说,不亚于科考中举。
甚至比科考中举还直接,中举还得继续考。
打仗只要真立了功,军功簿上白纸黑字记着,回来以后该升官升官,该赏银赏银。
谁不想往上爬?
尤其琼州现在的规矩还是官职越高,军饷越高,家里的福利也越好。
说到底,不想当将军的士兵,还真不是好士兵。
逍遥王看着下面那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也被这股气氛带得有些热血上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高台最前面,运足气朝下面喊了一声:“这一仗,给老子打漂亮点!广口城拿下来,本王亲自在詹州给你们摆庆功酒!”
下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五千人的声音轰然响起。
“拿下广口城!”
“拿下广口城!”
“拿下广口城!”
声音一层压一层,震得整个码头都像是在跟着发颤。
逍遥王满意得很,回头的时候脸上明显带了笑:“不错。”
周杜鹃站在旁边,原本还觉得自己只是来送行,可被下面这整齐得惊人的声音一冲,心里的血也像一下热了起来。
她前世只是个普通人。
这一世最开始想的,也不过是带着一家人活下去。
后来想让南湖村活,再后来想让琼州活。
走到今天,她竟然站在了一个足足五万水师出征前的码头上。
而下面这些战舰,这些火炮,这些吃饱饭穿好甲的士兵,或多或少,都有她一路参与的痕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做过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
逍遥王忽然偏头:“你也说两句?”
周杜鹃一愣:“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逍遥王理所当然:“你看看下面那些人,十个里面九个都认识你。”
周杜鹃还真没准备什么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码头下面密密麻麻的士兵,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周大宇和不远处已经准备登上主舰的宋留白。
最后她没有喊什么豪壮语。
只是双手抬起,对着下面所有人郑重做了一个拱手礼。
“诸位,静待凯旋。”
短短四个字。
下面却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五千名士兵几乎同时抬手回礼。
“不负众望!”
声音轰然冲天。
比刚才逍遥王喊话时候还要整齐,还要响。
连逍遥王自己都明显愣了一下。
周杜鹃也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年来在琼州多少有点名声。
工坊是她建的,粮种是她带来的。
水泥路、钢厂、火炮、战船、海贸,一样一样都绕不开她。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在琼州的威望,早已经不是“有一点”那么简单了。
下面那些普通士兵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人提醒,没有人带头。
却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