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以后谁说一句周家姑娘厉害,谁夸一句周小将军有出息,他们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可真到这种时候,他们宁可少要一些所谓的功名,只要人回来。
一直沉默的周忠信,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爹,”他的声音不算高,神情却少有地严肃:“可如果有能力的人都不愿意站在前面呢?”
周老头怔了一下。
周忠信看向已经空下来的海面。
“咱们以前在南湖村也只想平平安安种地,从来没招谁惹谁,可真乱起来的时候,兵还是来了,旱灾还是来了,村子还是守不住,
咱们一路逃命的时候,哪个百姓不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反正我只要躲在后面就行,总有人会去顶在前面,那最后谁来顶?”
周忠信这些年很少说这种话。
他不像女儿那样能想出那么多办法,也不像儿子已经正经领兵打仗。
他更多时候就是守着家里的生意,帮着管货、算账、跑詹州,能帮孩子一点是一点。
可一路从南湖村逃到琼州,他见过太多事情。
所以他比以前更清楚一件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要是北边金兵真打下来,琼州不够强,咱们今天能跑到哪里?
再跑一次?跑去海上?还是这辈子永远带着孩子东躲西藏?”
周忠信摇了摇头:“那不叫平安,那就是饮鸩止渴。”
没人说话,周老头也沉默了。
这些道理,老人家不是不明白。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英站在旁边听着,自家男人每说一句,眼眶就更红一点。
她其实比家里其他人都多一层底气。
她知道杜鹃有草原空间,她也知道只要女儿愿意,很多别人觉得必死的局面,她都能想办法救人。
所以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有周杜鹃在,她至少比其他人更相信周大宇不会轻易出事。
可道理再明白,那也是她亲生的两个孩子。
一个儿子,现在跟着先锋舰队去打广口城。
一个女儿虽然暂时站在码头上,可从这一路走到今天,什么时候真正躲在后面过?
一双儿女全在往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地方走。
当娘的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再听周忠信说什么“有能力的人就应该顶在前面”,王英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行了,你别说了!”
周忠信一愣。
王英眼泪都掉下来了,抬手擦了一把,咬着牙骂道:“什么顶在前面不顶在前面,说到底还不是怪这个破世道!
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今天这个王,明天那个王,北边还有金兵天天想着打进来,
百姓想种个地都不能安心种,孩子想平平安安长大都难。”
她越说越生气,眼泪反而慢慢止住了:“那就打!该打的都打完,该赶走的都赶走,咱们老周家也不是只有杜鹃和大宇两个能干活。”
王英抬头看向周围一家老老少少。
“咱们在后面也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养猪的好好养猪,养鸡的好好养鸡,种地的多种粮,工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多挣一两银子是一两,能多产一斤粮是一斤,
他们在前面打,咱们就在后面给他们撑着。”
这一番话说出来,老周家的人也都慢慢安静下来。
大伯娘先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对。”
二伯娘也跟着道:“现在咱们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周老太抹了把脸:“哭什么哭,大宇回来看到还以为咱们觉得他赢不了。”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可一家人原本压得沉甸甸的心情,到底因为这几句话慢慢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害怕还是害怕,担心也不可能因为讲几句大道理就消失。
可他们总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永远什么都不做。
如果这一代人多做一点,多拼一点。
也许以后老周家的孩子,就不用再像他们当初那样,背着一点粮食,拖家带口在乱军和旱灾里逃命。
也许有一天。
普通人真的只需要操心今年庄稼收成好不好,孩子书念得怎么样,家里过年该杀猪还是杀鸡。
不用天天听今天哪里打仗,明天哪里城破,更不用担心睡一觉起来,家就没了。
王英看着远处已经彻底看不见船影的海面,用力吸了一口气。
“所以咱们就一起努力,把琼州建得再强一点,再强一点,最好早点把这个乱七八糟的大虞重新统一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说得特别认真。
“等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咱们才能真的太平。”
周杜鹃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听到这里,她才慢慢笑了一下。
是啊,他们最开始拼命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王侯将相。
不过就是两个字,太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