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尝试在网上寻找任何公开的、可能相关的数据――其他体育联赛初期的商业案例(哪怕是失败的),地方体育产业的报告,关于下沉市场消费能力的分析,短视频平台体育内容的增长趋势……信息杂乱无章,真假难辨。他像一个在黑夜荒原上捡拾碎片的拾荒者,将任何可能有点关联的数字、观点、碎片化信息,复制、粘贴到文档里,或记录在随手打开的记事本上。
烟,不知什么时候点上的。他很少在家抽烟,林静不喜欢。但此刻,他需要一点辛辣的东西刺激近乎麻木的神经,需要那一点明灭的火光,陪伴这片屏幕的孤光。烟灰缸是从厨房找来的一个旧瓷碟,很快,一个烟蒂摁熄在上面,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时间失去了刻度。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熄灭,只剩下路灯恒久不变的昏黄。客厅里,只有键盘持续不断的、略带黏滞的敲击声,像是某种机械昆虫在黑暗中固执地鸣叫。嗒,嗒嗒,嗒……偶尔停顿,是他在皱眉思考,或者快速翻阅着网页。屏幕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泛着油光的脸,眼下的阴影深重。
他尝试着做最简单的推算。如果,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哪怕以极低的价格,先将比赛放上某个有流量的平台呢?哪怕没有直接的版权收入,能不能换取一些曝光的资源,吸引最初的关注?那些散布在各省、缺乏关注的球队,他们的故事,球员为了一张车票发愁的真实处境,本身是否就是一种能打动特定人群的“内容”?
他新建了一个ppt。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留下几个字:“连接的价值:关于dbl运营破局的初步思考”。很粗糙,很大胆,甚至有些可笑。这不像一份严谨的商业计划书,更像是一个技术员面对一个濒临崩溃的旧系统,试图从底层逻辑开始,进行的一次笨拙的“重构”尝试。他开始往里面拖拽他收集的那些碎片信息,配上简陋的图表和箭头,试图勾勒出一条可能行得通的路径:以内容曝光换取初始流量―>塑造草根、真实、拼搏的联赛形象―>吸引本土化、情感驱动的商业合作―>反哺联赛基础运营与球员保障―>形成初步良性循环……
天快亮的时候,林静起来了。她睡眠很浅,隐约听到持续的键盘声,心中不安。她悄声走到客厅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敬东背对着她,弓着身子,像一块被钉在电脑前的石头。屏幕的光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映出他脑后翘起的乱发和衬衫领口松垮的褶皱。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握着鼠标,时不时快速点击拖动,或者停下来,在键盘上敲打一阵。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专注得近乎狰狞。
林静的视线移开,落在那只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旧瓷碟上。里面的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灰白色的小山,有的还保持着被用力摁熄时的扭曲形状,有的已经散开成灰。烟灰溢出碟子边缘,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烟味,还有熬夜特有的、浑浊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开灯或打扰他。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温热的杯子,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面上。窗外,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客厅里,键盘声还在继续。嗒,嗒嗒,嗒……固执地,一下下敲打着黎明前的黑暗。
林静喝完了水,轻轻走回卧室。床上,儿子咚咚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呓语。她躺回去,睁着眼睛,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仿佛不知疲倦的敲击声。那声音不像是在敲打键盘,更像是在敲打一扇紧闭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门。
而客厅里,陈敬东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完全沉浸在那片屏幕的微光里,沉浸在他用数据和逻辑碎片艰难堆砌起来的、那个渺茫却滚烫的“方案”之中。烟蒂堆积的小山旁,那个深蓝色的旧护腕,静静躺在桌面上,“拼到最后”的字样,在屏幕冷光的侧照下,模糊不清,却又异常执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