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东看着桌边那份被扔开、几乎要掉下去的方案,那上面还有他熬夜修改的痕迹。他想起火车上大爷给的糖,想起杨老板说的“你比我还急球员的饭碗”,想起孙处长最终盖下的那个红章。
人情?面子?酒桌?
或许老张说得对,那是这个行业一部分残酷的真相。但他从云南带回来的,难道就只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吗?那个红章,那份“同意”,难道不是某种“人情”或“认可”的体现?只是这认可,不是来自酒桌,而是来自连续三天走廊里的“卡位”,来自那份被反复测算、压低到极限的成本账本,来自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焦急”。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然后,他伸出手,将桌边那份摇摇欲坠的方案摘要拿回来,抚平上面的褶皱,重新放回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老张,也没有看小吴,而是转向周明礼,声音平静,甚至比刚才汇报时更稳:
“周总,我明白了。人情世故很重要,我会学习。但云南那边,杨总投的是真金白银,体育局给的是白纸黑字加红章。后续的球队组建、球员招募、赛季准备,每一环都需要具体的计划和执行。这份方案里的数据和分析,或许不够‘人情’,但至少能帮我们算清楚,怎么用有限的资源,把事情尽量做扎实,别辜负了那边的信任。”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部门有更紧要的赞助或转播任务需要支持,我可以配合。但云南这个点,既然已经开了头,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跟到底,把它作为一个具体的‘项目’来尝试完成。用excel,也用脑子,更用心。”
说完,他不再语,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那份被抚平的方案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老张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周明礼已经抬了抬手。
“行了。”周明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云南的事,小陈继续跟进,按项目走,每周单独给我简报。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老张经过陈敬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走了。
小吴和其他人也陆续出去,没人跟陈敬东说话。
陈敬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会议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和被窗外光线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握紧了手里的方案摘要,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体育靠人情,不是靠excel。
也许吧。
但他除了excel,除了数据,除了这份不被看好的“较真”,此刻,似乎一无所有。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慢慢走回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依然是他未完成的云南项目跟进计划表。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办公区角落里,再次响起。稳定,清晰,固执。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回应刚才会议桌上那张被扔开的纸,也仿佛只是在对自己承诺:
这条路,哪怕只有excel和一颗较真的心,他也要试着,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