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咕的总部在北京某片高楼林立的园区里,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春刺眼的阳光,像一面巨大的、拒绝一切窥探的镜子。陈敬东站在楼下,仰头数了数楼层,二十三层。他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熬了三个通宵打磨的方案,还有林静塞进去的一包纸巾和两颗润喉糖。
前台核验身份后,发给他一张临时访客卡,冰冷的塑料卡片上印着二维码和有效期。闸机“嘀”的一声,放他进去。电梯间光洁如镜,映出他略显拘谨的身影。身边的上班族们行色匆匆,手机、工牌、咖啡,每个人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零件,在这栋大楼里高效运转。
二十三层,版权部。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纯白色的灯光打在金属字上,有一种拒人千里的高级感。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女孩等在电梯口,礼貌而疏离地微笑:“陈先生?这边请。”
她被带进一间小型会议室。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能看到外面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会议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开了,像是有人喝过又随手放下。桌上还放着几份散落的资料,没有人收拾。
“魏总监还在开会,请您稍等。”女孩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陈敬东放下公文包,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和上次乌鲁木齐的极寒截然不同。但他没有心思感受这份温暖,只是把方案从包里拿出来,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他都烂熟于心。但此刻,那些熟悉的字句,在这间冰冷精致的会议室里,突然显得有点轻飘飘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和车流。这栋楼真高,高到听不见地面的任何声音。
三十分钟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魏总监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脚上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没有看陈敬东,而是径直走向会议桌的主位,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放下,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陈先生?”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陈敬东的手,就收回了,“久等。坐。”
陈敬东坐下,准备开口寒暄。但魏总监已经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信息,眉头微微皱着。
“魏总监,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陈敬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有力,“我是中篮体育的……”
“嗯,我知道。”魏总监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周总跟我打过招呼。你们dbl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她终于抬起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叠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也是一个信号――你说,我听,但我未必会认真听。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打开方案,开始陈述。
“魏总监,我们今年的dbl联赛有了很大的变化。参赛球队从去年的十支增加到十六支,覆盖的区域更广,草根球员的比例更高。我们认为,这些变化和咪咕今年的内容战略,有很大的契合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魏总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那种“看”,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扫描,而不是真正的倾听。她偶尔点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陈敬东注意到,魏总监的手指又动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模糊。
陈敬东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他讲到nbl球员背后的故事,讲到云南那个矿老板和那些从牧区走出来的年轻人,讲到零下二十度被冻住的墨迹和艾尔肯发来的更衣室视频。这些是他最想传达的东西,是他认为最能打动人心的“情感共振”。
但魏总监的手指,始终在屏幕上滑动。
手机。
手机。
还是手机。
她偶尔抬起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我在听你说话但我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的疏离。
陈敬东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间精致的会议室里,变得异常空洞。那些在绿皮火车上、在体育局走廊里、在零下二十度球馆里无比鲜活的画面,此刻说出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触不到任何东西。
他终于讲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魏总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了句“稍等”,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压低声音开始通话。那通电话讲了大概三分钟,期间她笑了两次,语气轻松而熟稔,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陈敬东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摊开的方案,看着那杯从开始就放在他面前、此刻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杯壁冰凉,碰上去手指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