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下,靠回椅背,双手叠在胸前。那个姿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少了一些公式化的距离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第二次吗?”
陈敬东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走的时候,把方案带走了。”魏总监说,“版权部每天收到几十份方案,大部分人扔下就走,再也不联系。你是第一个说‘我带回去完善’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旧球衣上。
“还有,”她说,“这件球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球衣的边缘。那粗糙的、起毛的布料,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格外真实。
“我父亲也有一件这样的球衣。”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年轻时在厂队打球,后来厂倒了,队散了。但那件球衣,他一直留着。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留的。后来他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我把它收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弥漫着,像一层薄薄的雾。
陈敬东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片刻的沉默,承载所有该承载的东西。
良久,魏总监收回手,坐直身体。她的表情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方案,我这次会认真看。”她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但“认真”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但光有方案不够。我需要看到更多真实的内容素材――你说的那些‘共情的故事’,能拿出成片的东西吗?”
陈敬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他说,声音很稳,“云南那边,乌鲁木齐那边,还有其他几支球队,都可以配合拍摄。我们不需要专业团队,手机拍出来的,反而更真实。”
魏总监点点头,拿起手机,这次不是刷消息,而是按了几下,然后放下。
“下周,我派一个内容策划过去,跟你们的人一起跑几个地方。先做几条样片出来。”她说,“如果效果符合预期,我们再谈具体的合作形式。”
她站起身,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指尖轻轻一碰,而是实打实的、有力的握手。
“陈先生,你今天说的这些,”她说,“比上次那几十页方案,有说服力得多。”
陈敬东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出会议室,走过那面巨大的logo墙,走进电梯,走出大楼,陈敬东站在园区里,再一次抬头看向那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
阳光依旧刺眼,大楼依旧冰冷。
但他手里的公文包,轻了很多。
包里,那件旧球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发白,“拼到最后”四个字,隔着布料,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他摸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飞信:“谈完了。有戏。”
林静几乎秒回:“好。晚上给你炖排骨。”
他又给周明礼发了一条:“魏总监下周派人去拍样片。需要协调云南和乌鲁木齐。”
周明礼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但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许久没出现的表情――一个大拇指。
陈敬东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公园凉亭堵住周明礼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失业中年人,手里只有一份没人看的方案,眼里只有一点不甘熄灭的光。
此刻,他站在咪咕楼下,手机屏幕上是周明礼的大拇指,公文包里是那件陪了他二十年的旧球衣。
他不知道那条样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魏总监会不会真的认真看方案,不知道这场谈判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件旧球衣,没有白留。
那些“拼到最后”的日子,没有白过。
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替自己,也替无数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说出了那句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我们还在。我们还有故事。我们需要一个舞台。”
春风依旧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但他走在风里,脚步比来时,轻了太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