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片在一个月后交到了魏总监手上。
陈敬东陪着咪咕派来的内容策划,跑了云南和乌鲁木齐。说是“陪着”,其实更像一个打杂的――扛设备、协调场地、给球员做思想工作、在拍摄间隙递水递纸巾。那个年轻的内容策划叫小周,刚从传媒大学毕业两年,眼里有活,手里有技术,但对篮球一窍不通。
“陈哥,这个动作叫什么?我镜头得跟上。”
“陈哥,他刚才为什么哭了?我得知道背景才能剪。”
“陈哥,那个扫雪的画面,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陈敬东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简单,有些问题让他得停下来想一想。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画面、那些他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瞬间,在小周的追问下,忽然变得陌生,也忽然变得清晰。
云南那边,杨老板破天荒地从矿上赶回来,亲自站在镜头前说了几句。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polo衫,对着镜头,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个搞矿的,不懂什么职业联赛。我就想看着咱本地的娃娃,有个地方打球。”
拍完之后,他把陈敬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东西,真能让人看见?”
陈敬东点头:“能。”
杨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信你。”
乌鲁木齐那边,艾尔肯成了“主演”。小周让他带着镜头,从训练馆拍到更衣室,从更衣室拍到他们常去的那家便宜拉面馆。艾尔肯对着镜头,有些紧张,但说到球队、说到马老板、说到那些从牧区来的年轻队友,他的汉语忽然流畅起来:
“我们这里冷,很冷。但打球的时候,不冷。心里热。”
马老板没出镜。但在拍摄结束那天晚上,他让人送来几箱当地的啤酒和烤肉,自己和陈敬东坐在冰冷的招待所走廊里,喝到凌晨。
“我本来想今年解散的。”马老板说,盯着手里的酒瓶,“你们来了,我又想,再扛扛吧。扛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陈敬东没说话,只是举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
一个月后,三条样片剪出来了。陈敬东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和小周一起看了第一遍。
第一条:云南安宁。矿工修地板的画面,和年轻球员训练的画面交叉剪辑。结尾是杨老板那句:“我就想看着咱本地的娃娃,有个地方打球。”
第二条:乌鲁木齐。艾尔肯在雪地里投篮,在昏暗的更衣室里给队友缠绷带,在拉面馆里大口吃面。他的画外音:“我们这里冷,但打球的时候,心里热。”
第三条:混剪。十六支球队的瞬间拼在一起。扫雪、修地板、挤在破车里的长途奔袭、赛后抱在一起哭、对着手机屏幕和远方的家人视频。最后是一个黑屏,一行白字慢慢浮现:
“他们不是明星。他们只是,还在打。”
陈敬东看完,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陈哥,你觉得行吗?”
陈敬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第三次走进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这一次,会议室换了。更大,更明亮,桌上摆的不是矿泉水,而是精致的茶具和一碟水果。魏总监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孩。
魏总监介绍:版权部的内容总监,法务专员。
陈敬东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试探性的“再看看”,而是正式的谈判。
样片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播放。陈敬东坐在一旁,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被放大、被投射、被这些西装革履的人审视。他忽然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六分半钟的样片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内容总监第一个开口,语气平稳但带着专业人士的挑剔:“画质一般,有些镜头明显是手机拍的,构图也有问题。”
陈敬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是,”内容总监话锋一转,“真实感很强。那种……怎么说,不是演出来的东西,能穿透屏幕。”
魏总监点点头,看向陈敬东:“这三条,我们内部过了。现在谈正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陈敬东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烧脑的谈判。
法务专员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模板,逐条解释。转播场次、分成比例、独家权益、宣传配合、违约责任……每一个条款后面,都跟着一堆专业术语和数字。陈敬东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飞速运转,努力消化那些陌生的信息。
他想起周明礼的叮嘱:“你是去探口风、摸底的,真正签合同,得我去。”
但现在,谈判已经超出了“摸底”的范畴。魏总监的态度很明确――样片满意,合作意向成立,现在就要敲框架。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签合同的权限,但他有周明礼的授权――在必要时,可以“临时决断,事后报备”。
他看向魏总监:“魏总监,框架协议我可以先签,但需要加一条:最终合同需经我方总部法务审核确认。”
魏总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陈先生,学得挺快。”
陈敬东没接话,只是继续看条款。分成比例那一栏,他停下,提出异议:“这个比例,比行业惯例低。我们球员的薪酬靠这个,能不能再谈?”
内容总监皱眉:“你们现在的流量,不值这个价。”
陈敬东打开电脑,调出一份他连夜整理的数据:“这是我们十六支球队覆盖区域的用户画像。三四线城市及县域,总人口超过两亿。咪咕如果想拓展下沉市场,这些人是现成的受众基础。他们可能不买会员,但他们贡献的是‘用户时长’和‘内容黏性’。这个价值,比单纯的版权费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