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艾尔肯第一次给他发的那条语音――“陈哥,我妈说她看见我了”。想起那个在更衣室里挤在一起看录像的夜晚。想起艾尔肯在球场上绝杀之后,对着镜头大喊“妈,你看见了吗”。
他也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咚咚那天说的那句话:“爸爸在给篮球找新家。”
每个人都在为某个人拼。
艾尔肯是为他娘。
他是为艾尔肯们。
沉默了很久,陈敬东开口了。
“艾尔肯,你听我说。”
艾尔肯抬起眼,泪痕还挂在脸上。
“你母亲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陈敬东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是借,是帮。你不需要用走人来换这个钱。”
艾尔肯愣住了。
“联赛现在是有一些钱。不多,但凑一凑,八万还是能凑出来的。”陈敬东继续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们。马老板,杨老板,周总,我,还有那些看你打球的球迷――他们都希望你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这不是说,你就必须留下。”
艾尔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如果你真的想去cba,想去更大的舞台,想去证明自己――那你就去。”陈敬东说,“我会帮你争取最好的条件,会让你走得体面,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从nbl走出去的。你娘会在电视上看见你,看见她的儿子在发光。”
他伸出手,握住艾尔肯冰凉的手:
“但如果你是因为钱才走,因为没办法才走――那咱们再想办法。”
艾尔肯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敬东松开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面馆里安静极了。后厨的灯灭了,老板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外面的风还在刮,但似乎没那么急了。
艾尔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陈哥,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接起来,说了几句维语,声音越来越急。最后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陈敬东心里一紧。
艾尔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我妈打电话来。她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在手机上看到我了。那个绝杀,那个采访,都看到了。她说全村人都看了,都说她儿子出息了。她说……”
他的声音开始抖:
“她说,儿啊,娘没事,腿不疼了。你别操心我,好好打球。”
陈敬东愣住了。
艾尔肯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
那是无声的哭。
陈敬东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艾尔肯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有光了。
他看向陈敬东,声音沙哑但坚定:
“陈哥,我不走了。”
陈敬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帮我凑钱。”艾尔肯说,“是因为我妈看见了。她看见我在发光。”
他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我要让她继续看见。”
陈敬东也站起来。他看着这个维吾尔族年轻人,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
“走,”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训练。”
艾尔肯咧嘴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多了点什么。
两人走出面馆,外面的风还是很冷,但艾尔肯的背挺得很直。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哥,我妈那个手术费――”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陈敬东打断他,“你不用管了。”
艾尔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敬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明理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能不能预支我半年工资?”
周明理秒回了一个问号。
陈敬东打字:“艾尔肯的妈妈要做手术,八万。”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我打给你。不用预支。”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站在零下十五度的寒风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收起手机,迈开步子,向着那间破旧的招待所走去。
夜色很深,风很冷,但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值得留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