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字:“谁?”
艾尔肯秒回:“小孙。那个从牧区来的小孩。他说他娘病了,要回去。我说你再等等,钱会来的。他说等不了了,他娘等不了了。”
陈敬东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他母亲的病,等不了了。他想起艾尔肯的娘,那个在牧区放羊的女人,腿疼了好几年,舍不得看,舍不得治。后来艾尔肯留下来,他帮艾尔肯凑了手术费。现在又有一个人,他娘病了,等不了了。他能帮几个?一个,两个,还是十个?他帮不了所有人。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去了趟安宁队宿舍。宿舍在训练馆后面,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张明坐在床沿上,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那是他娘。
看见陈敬东,张明站起来,有些局促。“陈哥,这是我娘。”
他娘也站起来,搓着手,有些紧张。“你就是陈总?明明常说起你。说你对你好,帮他找工作,帮他找球队。谢谢你,谢谢你。”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陈敬东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没帮他什么,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连球都没得给他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阿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娘摇摇头,拉着他的手,不松。“陈总,我不喝水。我就是想问问,明明他……他还能打球吗?”
陈敬东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朴素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请求。是一个母亲,在请求他,不要让她的儿子失望。
“能。”他说,声音很哑,“能打。过几天就打。”
他娘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那就好。那就好。他从小就喜欢打球,在村里,在泥地里,一个人能打一天。我说你打这有什么用?他说娘,我以后要打职业。我不懂什么叫职业,但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后来他真的打上了,在电视上,我看见了。全村人都看见了。他爹走的时候,还念叨,说明明打上球了,出息了。现在他爹不在了,但我想来看看,看看他打球的地方,看看他打球的样。”
她转过身,看着张明,那目光里有泪,有笑,有骄傲,有心酸。“明明,你打吧。娘看着。”
张明站在窗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枝。
陈敬东走出宿舍,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又灭了一盏,更暗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能打,过几天就打。过几天是几天?他不知道。钱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答应了。答应一个母亲,让她的儿子打球。答应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让他娘看见他打球。答应那些在雪地里扫场地的孩子,让他们有一个舞台。他拿什么答应?拿那张四千五的工资条?拿那个快要散架的联赛?拿那颗快被掏空了的心?
他睁开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天快亮了。他站直身体,向那扇窗走去。走到窗前,他停下来,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楼的轮廓,模糊的,像剪影。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也是灰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
“杨总,”他说,“我想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老板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很稳。“多少?”
“先借二十万。发工资。”
又沉默了几秒。“账号发给我。”
陈敬东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凉风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老板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球场。“小子,我当年搞矿,也发不出工资。工人在矿上等了一天一夜,没走。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走,他们说,杨老板不会亏我们。后来我发了,借的钱,高利贷。还了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比我强。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挂了。陈敬东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慢慢地,慢慢地,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
他转身,走下楼。走廊的灯全灭了,但天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