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总局的红头文件发下来的时候,陈敬东以为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错了。
文件到各省体育局的那天,周明礼打来电话,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咪咕那边的转播分成,这个月到不了了。”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他们说财务流程出了点问题,要延后。具体延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转播分成是联赛最大的现金来源,六成的收入,十六支球队的口粮。说延后就延后,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他想起方司长说的“给予支持”,想起那个鲜红的章。章盖了,文件发了,但钱到不了账。支持是支持,钱是钱。两回事。
他拿起电话,打给魏总监。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开会。“魏总监,转播分成的事……”
“陈总,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财务那边在走流程,我也在催。但这个月确实不行,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下个月。球员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下个月?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西宁的老韩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总,队里有人走了。”
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
“两个年轻球员,昨天收拾东西走了。没打招呼,也没要欠的工资。就留了张纸条,说‘韩哥,对不起’。”老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有一个,没走,但把行李收拾好了,放在门口。说再等一周,一周不到钱,就走。”
陈敬东听着电话那头老韩粗重的呼吸声,想起那张贴在储物柜上的旧赛程表,想起那个画在最后的哭脸。南方队散了,西宁队也在散。一个一个,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拦不住。
“老韩,”他说,“再撑一周。”
老韩没说话,挂了。
接下来几天,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呼和浩特的经理打来电话,说队里三个主力请假回家,说家里有事,但大家都知道是为什么。银川的队长发来飞信,说有人已经开始找下家了,cba的,dbl其他队的,还有去打工的。最让陈敬东难受的,是张明。
那天晚上,他在训练馆里加练,一个人对着篮架抢篮板。陈敬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张明停下来,抱着球,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
张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陈哥,我娘来了。”
陈敬东愣了一下:“来了?在哪儿?”
“在宿舍。我接她来的。她坐了一天的火车,从贵州过来的。她说想看我打球。”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脏兮兮的篮球,“来了三天了,一场球都没看到。队里不发工资,训练也没人管。她问我,你们是不是不打了?我说打,过几天就打。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不信。”
陈敬东站在那里,看着张明。这个从贵州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喊出“娘,我能挣钱养家了”,让千万人落泪。现在他娘来了,坐在漏风的宿舍里,等着看儿子打球。球呢?没有。工资呢?没有。联赛呢?快散了。
“张明,”陈敬东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再给我几天。”
张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陈哥,我不是逼你。我就是……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她以为我出息了,以为我能挣钱了,以为我打上职业了。她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来,我不想让她看见,她的儿子连球都没得打。”
他低下头,把球放在地上。球滚了两下,停在他脚边。
陈敬东蹲下去,捡起那只球,放在张明手里。“会有的。球会有的,比赛会有的,你娘会看见你打球的。我保证。”
张明抱着球,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敬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林静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窗外很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一个看下去。杨老板,马老板,李建国,老韩,那些他跑过的赞助商,那些他见过的地方企业主。能打的电话都打过了,能求的人也都求过了。钱呢?没有。
他想起周明礼说的话:“你知道为什么挡不住吗?因为这是真的。”现在他知道了,真的东西,也会散。南方队是真的,散了。西宁队是真的,在散。那些球员的眼泪是真的,那些球衣上的补丁是真的,那些在雪地里扫场地的视频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能活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里那道指甲印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着有点硌手。他用力按了按,疼,但不够疼。他需要更疼一点,才能记住,才能不放弃。
手机亮了。一条飞信,艾尔肯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行李箱,立在门口,灰色的,拉链开着,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双球鞋。下面一行字:“陈哥,队里有人要走。我拦了,没拦住。”
陈敬东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他想起艾尔肯第一次给他发的那条语音,“陈哥,我妈说她看见我了”。想起那个在零下二十度还在训练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绝杀之后对着镜头大喊“妈,你看见了吗”的声音。现在,他队里的人也在走,一个一个,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