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款合同签完的第二天,陈敬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外地的,归属地显示四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
“喂,您好。”
“是陈总吗?”对方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稳当。“我叫赵铁军。是你们联赛的忠实球迷。”
陈敬东愣了一下。球迷。这个联赛还有忠实球迷吗?有。那些在菜市场里鼓掌的人,那些在抖音上刷到视频后留“看哭了”的人,那些在热搜话题里说“这才是篮球”的人。他们是球迷。但打电话打到负责人手机上,还是第一次。
“赵先生,您好。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想打球。”
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看了你们那个视频。轮椅三分的那个。看了五遍。”他的声音还是很沉,很稳,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涌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我当过兵,特种兵,在边疆待了八年。去年退役了,回了老家四川,一个小县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什么都没有。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在手机上刷到你们那个视频。一个坐轮椅的人,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都在鼓掌,都在喊。他笑了。笑得特别好看。我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想,我能不能也这样?不是坐轮椅,是打球。认认真真地打一场球。”
陈敬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赵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打过职业吗?”
“没有。在部队打过。军区联赛,拿过两次冠军。打的控卫。”
陈敬东沉默了一会儿。三十一岁,没打过职业,从特种兵退役,想打篮球。这事听着像电影剧本,太不真实了。但电话那头那个声音,那个沉沉的、稳稳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不像在开玩笑。
“赵先生,”他说,“我们这,工资不高。”
“我不要工资。”
陈敬东愣住了。
“我不要钱。我有退役金,够活。我就是想打一场像样的比赛。不是跟战友打着玩,是在真正的球场上,有观众,有裁判,有比分。认认真真地打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总,我在部队待了八年。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让自己觉得没白活的事。打球就是我的那件事。”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不要工资,就想打一场像样的比赛。他想起老刘说的话,“当年篮球没放弃我,现在我也不能放弃它”。想起艾尔肯说的,“我妈看见我发光了”。想起张明说的,“我想让她看见我打球”。这些人,老刘,艾尔肯,张明,还有这个打电话来的赵铁军,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利。是一口气。是一口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用、还能拼的气。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刘。
“老刘,有个退役特种兵想来试训。三十一岁,打过军区联赛,打控卫。不要工资。”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时候来?”
“明天。”
“行。我等他。”
第二天,赵铁军来了。坐的绿皮火车,从四川那个小县城到安宁,二十多个小时,硬座。陈敬东在火车站接他,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高,一米八几,很瘦,脸晒得黝黑,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脚上一双旧军鞋,鞋底磨平了,走路没有声音。
“陈总。”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很有力,但很克制。
陈敬东带他去了训练馆。老刘已经在等了,站在场中央,抱着胳膊。赵铁军站在他面前,两人对视了几秒。
“打过球?”老刘问。
“打过。”
“什么位置?”
“控卫。”
老刘从旁边捡起一个球,扔给他。“运一个我看看。”
赵铁军接住球,运了一下。球击地的声音很脆,很稳。他弯着腰,重心压得很低,球在胯下穿梭,左右手迅速交替,快而不乱。老刘看着,面无表情。然后他忽然扑上去,伸手断球。赵铁军没慌,一个背后运球,闪过,加速,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篮筐。
老刘转过身,看着陈敬东,点了点头。
试训持续了一个小时。老刘没留情,防得很凶,逼得很紧。赵铁军也没客气,该突突,该传传,该投投。他的动作不花哨,但很实用,每一个都像是从实战里打磨出来的。最让老刘意外的,是他的防守。他的脚步很快,预判很准,像一面墙,堵在进攻队员面前,推不动,撞不破。
“你这防守,跟谁学的?”老刘问。
赵铁军擦了擦汗,说:“在部队练的。不是防人,是防刀。”
老刘看着他,没说话。
试训结束,老刘把陈敬东拉到一边。“这人能用。”
“不要工资。”
老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真信?”
陈敬东想了想,说:“信。”
赵铁军站在场边,正在系鞋带。那双旧军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有点打滑。陈敬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先生,试训通过了。你什么时候能来?”
赵铁军站起来,看着他。那双沉沉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现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