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前夜,安宁下了一场雨。陈敬东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他把那份战术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起。这是他的习惯,每一次大战前,都要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看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开门,是小高。他穿着安宁队的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汗。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的裤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陈哥,”他的声音有些抖,“我能不能进来坐坐?”
陈敬东侧身让他进来。小高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份被雨水打湿的文件。陈敬东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没有催他。雨声很大,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小高开口了。“陈哥,cba那边来人了。今天下午,在我酒店楼下等了一下午。”
陈敬东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在总决赛前夜。小高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是一份球员合同,封面印着cba某家俱乐部的logo,纸张很厚,质感很好。陈敬东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得很快,但有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年薪,五十万;签约费,二十万。五十万。小高现在的月薪是三千五,一年四万二。五十万,是他现在收入的十几倍。他抬起头,看着小高。小高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红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
“陈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我娘身体不好,家里的房子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盖的,下雨就漏。我想给她修房子,想让她过好一点。但我又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安宁队,不想离开刘哥,不想离开你。”
陈敬东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脸。他想起小高第一次上场的那个晚上,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想起小高盖掉对方绝杀的那个瞬间,从侧面飞过来,像一道闪电。他想起小高在更衣室里给妈妈发消息,说“妈,我打完了,没输”。十八岁,人生第一份职业合同,摆在面前,年薪五十万。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命运在敲门。
“小高,”陈敬东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小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很小。“我想留下来。打完总决赛,打完这个赛季。我想和刘哥他们一起拿冠军。”他抬起头,看着陈敬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陈哥,我怕。我怕拒绝了这次,以后就没机会了。我怕我娘等不了那么久。”
陈敬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艾尔肯的妈妈,那个在牧区放羊、腿疼了好几年、舍不得看舍不得治的女人。他想起张明的娘,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来看儿子打球,坐在看台上,穿着新衣服,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他想起自己的娘,很多年前,他打电话回家,说“妈,我能挣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啜泣。每个打球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等了太久的母亲。小高等了十八年,他的娘等了更久。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冠军,是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是一个不用再操心的未来。
陈敬东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高,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他说,声音有些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小高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个决定。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那是唯一的路。后来我才知道,路不止一条。只是那时候的我,只看见了那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