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看见的,是cba的五十万。但你看不见的,是留在nbl的更多可能。不是钱,是别的。是那些和你一起拼过的人,是那些在客场被扔瓶子但依然挺直脊背的夜晚,是那个你盖掉绝杀之后全场欢呼的声音。这些东西,钱买不到。”
他走回来,在小高旁边坐下,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但这不是说,你应该留下来。如果你想去cba,想去更大的舞台,想去挣更多的钱,让你娘过上好日子――那你就去。没有人会怪你。老刘不会,我不会,安宁队不会。我们会欢送你,会以你为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如果你是因为怕失去这次机会才走,不是因为你想走――那你可以再想想。”
小高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份合同,很久没动。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灯火清晰了一些。他忽然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陈敬东。
“陈哥,”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闷,“我小时候,在村里的泥地上打球。篮架是木头钉的,篮圈是铁环,锈得发红。那时候我想,我以后要打职业,要在真正的球场上打球。后来我来了安宁队,第一次走进这个球馆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终于在真正的球场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敬东。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陈哥,我不想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里是我做梦的地方。我不想我的梦,只有十八岁。”
陈敬东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小高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留下来。打完总决赛,然后再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帮你。你娘的房子,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高走了以后,陈敬东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雨停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市慢慢沉入深夜。他拿起那份合同,翻开,看着那个五十万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他想起老刘说过的话,“篮球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现在他想,篮球也不是只有钱才有意义。但对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来说,钱就是意义。是漏雨的房子,是母亲的药费,是一个不用再担心的明天。他不能替小高决定什么,也不能替那些在泥地里打球的孩子决定什么。他能做的,只是在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陪着他们,走一段。
第二天,总决赛第三场。赛前热身的时候,小高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投篮,卡位,抢篮板。但陈敬东注意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紧张的、闪烁的、不确定的光,是一种很沉、很稳、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光。老刘也注意到了,他走到小高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比赛开始,小高像换了个人。他在内线卡位,不再是被动地顶防,而是主动发力,把对方中锋推离禁区。他在进攻端空切,更快,更坚决,像一把刀,一次又一次插进对方的心脏。他得分了,不是捡漏,是硬碰硬地打进去的。每一次进球,他都看向替补席,看向陈敬东。那眼神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没事”的东西。
终场哨响,安宁队赢了。大比分三比一,拿到了赛点。小高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头,有人捏他的脸,有人往他身上泼水。他笑着,躲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陈敬东。找到了,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像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球馆的时候一样亮。
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他,也笑了。不是那种很轻松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欣慰和心酸的笑。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前夜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做了,而且没有逃。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