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带的青训队,像雨后的小苗,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愈发壮大。从最初凑不齐一支小队的七八个孩子,到如今浩浩荡荡的三十多个,她特意分成了两个班――低年级的孩子练基础,拍球、运球、传球,一点点打磨基本功;高年级的孩子练战术、练投篮,学着在球场上配合默契。旧训练馆的场地终究不够用,没有多余的球场可以分流,她便干脆分时段训练,下午四点到六点,是低年级孩子的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留给高年级的孩子,自己则从下午忙到深夜,连一口热饭都常常顾不上吃。
孩子们来自安宁县城的各个角落,模样各异,却有着同样清澈的眼睛,同样滚烫的篮球梦。有的是父母亲自送来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林静多费心,说孩子就喜欢篮球,只肯听她的话;有的是自己背着洗得发白的旧篮球,坐几站公交车赶来,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格外懂事;还有的家离训练馆不远,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汗水浸湿了校服,却笑得格外灿烂。最远的那个孩子,家在县城边缘的村子里,每天要倒两趟公交车,单程就要四十分钟,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寒冬,从未缺席过一次训练,每次到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第一时间跑到场边,乖乖等着训练开始。
陈敬东只要有空,就会去看林静训练。每次去的时候,都能看见她蹲在场边的水泥地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孩子的动作,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着动作要领,又像是在默默为孩子们加油。她从不偷懒,也从不敷衍,会一步步走到每一个孩子身边,弯腰纠正他们的运球姿势,抬手调整他们的投篮角度,语气不大,却格外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手伸直,运球时重心压低,不要晃。”她走到一个小男孩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调整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驱散了孩子的紧张,“慢慢来,别急,多练几次就熟了。”
“眼睛看篮筐,不要盯着球,心里要有准头。”面对一个投篮总不进的小女孩,她没有责备,只是蹲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水,眼神温柔,“不要怕,大胆投,就算没进,也是一次进步。”
“对,就是这样,传球要快,要准,队友在等你。”看到孩子们配合着完成一次传球,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鼓励,“真棒,比昨天进步多了。”
孩子们都格外喜欢她,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耐心,喜欢她从不轻易放弃每一个人。每次训练结束,孩子们都不肯走,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像一群围着暖阳的小鸟。有的拉着她的衣角,好奇地问她以前打球的事,问她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在水泥地上练球,是不是也投错过很多次;有的仰着小脸,眼神认真地问她,会不会一直教他们,会不会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打进职业赛场;还有的胆子大一点,抱着她的胳膊,软糯地问她,能不能当他们的干妈,以后就跟着她一起打球。
林静总是笑着,一一回应,没有丝毫不耐烦。她会给孩子们讲自己年轻时在球场上的故事,讲自己如何受伤,如何遗憾,也讲自己如何重新爱上篮球;她会认真地告诉孩子们,只要他们喜欢,只要他们坚持,她就会一直陪着他们;面对孩子们软糯的请求,她会轻轻揉一揉他们的头,笑着说“好啊”,眼底的温柔,能融化所有的疲惫。
有一天,陈敬东特意提前下班,去接林静回家。天已经黑透了,夜色笼罩着安宁县城,旧训练馆里的灯却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水泥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他轻轻推开门,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林静一个人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他轻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味,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陈敬东的声音很轻,生怕打断她的思绪。
“训练计划。”林静头也不抬,笔尖依旧没有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下个月市里有个青少年篮球比赛,我想带孩子们去试试,不管输赢,都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感受一下真正的赛场氛围。”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标注着每个孩子的优势和不足,哪里需要加强训练,哪里需要调整战术,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敬东静静地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眼角的细纹,鬓角的几缕白发,还有被岁月刻下的温柔痕迹――那是常年操劳的印记,是陪伴孩子们成长的印记,也是她对篮球热爱的印记。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二十年前,那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的少女,眼里有光,心中有梦,从未熄灭。
“林静。”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林静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未从专注中抽离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