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难过。”唐生智打断他,“我是在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破烂的工事、缺粮的士兵、空洞的眼神、抢劫的溃兵……
还有那个老妇人下跪时眼中的绝望。
他清楚地记得,南京保卫战从开始到结束,这些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溃兵始终是溃兵,没有整编,没有补给,没有士气。等到日军兵临城下,他们要么一哄而散,要么乱哄哄地涌上城墙,最后全都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但那是历史上的唐生智。
不是他。
“赵坤。”他突然开口。
“在。”
“回去之后,马上做几件事。”唐生智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第一,把所有收容所的溃兵按原部队番号重新登记,能归建的归建,不能归建的暂时编成暂编营,派军官去带。”
“第二,通知军需处,把所有库存的棉衣、粮食都拿出来,优先发给愿意留下的溃兵。不够的话,去动员南京城里的商会、百姓,募捐。”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顿了顿,“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巡查城防工事。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一个地方都不能少。”
赵坤愣住了:“司令,您今天已经……”
“今天看的是人。”唐生智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要看的是阵地。守城,光有人不行,还得有能守的工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他在无数个深夜研究过的漏洞:
紫金山核心工事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许多暗堡的位置设计得极不合理,一眼就能看出来。
雨花台的城墙有多处裂缝,火炮架设的位置完全暴露在日军视野之下。
光华门作为日军主攻方向,城门内侧竟然没有搭建任何防御工事,一旦城门被破,无险可守。
现在,他要一个个去堵上。
吉普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远处,炮声比白天更密集了一些。
那是日军在向南京推进。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司令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唐生智刚走进指挥室,一个参谋就迎了上来:“报告司令,各部队的战报已经收齐了,放在您桌上。”
唐生智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厚厚一摞战报,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
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跃入眼帘。
第七十四军下辖第51师(师长王耀武)、第58师(师长冯圣法),总兵力一万七千余人。淞沪会战伤亡三千二百人,现有兵力一万四千余人。步枪七千余支,轻重机枪二百余挺,迫击炮三十六门。弹药储备:步枪弹约三十万发,手榴弹五千枚……
数字很详细,但唐生智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更多的漏洞。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八十八师,孙元良。总兵力六千余人,步枪三千余支,但弹药储备严重不足,步枪弹仅八万发,手榴弹两千枚。
教导总队,桂永清。总兵力一万二千人,装备最好,但工事完成度不足三成。
第三十六师,宋希濂。总兵力七千余人,主要负责江防,但江防工事几乎为零。
一份份战报看过去,唐生智的眉头越皱越紧。
――兵力分散、弹药不足、工事不全、各部队之间缺乏协调。
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份战报让他心头一沉。
那是从句容前线发来的紧急情报:日军第6师团先头部队已推进至句容城北,与我外围警戒部队发生交火。第16师团正从句容东侧迂回,企图包抄紫金山北麓。
换句话说――
日军最快后天,就能打到南京城下。
唐生智放下战报,揉了揉眉心。
“司令,”赵坤小心翼翼地端来一杯热水,“您先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唐生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南京……十一万人,死的死,散的散,三十万百姓……”
他顿住,没有说完。
赵坤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不敢问。
片刻后,唐生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南京城已经沉沉睡去。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但在那寂静之下,他仿佛能听见三十万冤魂的哭喊。
那是他在旧档里读过无数遍的数字。
那是他研究了十二年的伤疤。
那是他此刻站在这里,唯一想要改变的东西。
“去睡吧。”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下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指挥室里只剩下唐生智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铅笔,在空白的地图上开始勾画。
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水西门……
一条条防线,一个个火力点,一片片雷区。
这是他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遍的防御方案。
现在,终于有机会变成现实。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炮声隆隆。
唐生智伏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勾勒着。
像一个医生,在面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依然拼尽全力去缝合那些致命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放下铅笔,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忽然苦笑了一下。
“研究了你十二年,”他轻声说,“现在轮到我自己来打了。”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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