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暮色。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唐生智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那份赵坤刚塞给他的“溃兵收容概况”。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
“司令,前面就是中华门外的第一收容所。”赵坤指着前方,“原本是个货栈,现在挤了五六千人。”
唐生智抬眼望去。
暮色已深,但借着收容所门口点燃的火把,他还是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破烂的篱笆墙外,三三两两的士兵或坐或躺,有的人身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有的人干脆就裹着一张草席蜷缩在墙角。门口堆着几口大锅,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几个老兵正拿着搪瓷缸子排队。
车刚停稳,一阵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老子在罗店打了七天七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给老子吃这个?”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把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他赤红着眼睛揪住伙夫的领子:“粮食呢?说好的补给呢?都让当官的贪了?”
“放手!”伙夫拼命挣扎,“我他妈也是当兵的,我哪知道……”
“不知道?”壮汉一拳揍在他脸上,“老子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喝兵血!”
周围瞬间乱了起来。有人拉架,有人起哄,更多的人默默看着,目光空洞,像是已经死了心。
唐生智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壮汉一愣,转过头来。看清唐生智身上的中将军服,他的拳头僵在半空,但眼中的愤怒却没有消退半分。
“你是长官?”他松开伙夫,喘着粗气,“好,你是长官,那你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在淞沪拼命,打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万弟兄,换来的就是这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指着地上的稀粥,声音都在发抖:“我带着一个连上去,活着的就剩我一个!我对不起那些弟兄!可我他妈的活着回来了,就想吃顿饱饭,就这么难?”
唐生智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捡起那个摔破的搪瓷缸子,看了看里面残留的米粒――稀得可怜,数都数得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裹着血污的绷带,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脸,那些像石头一样沉默的身影。
史料上冷冰冰的“溃兵八万”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壮汉。
“韩大山。”壮汉梗着脖子,“原属第18军11师33旅,罗店战役后与部队失散,三天前退到南京。”
“18军的?”唐生智记得,18军在淞沪打得最惨,伤亡过万,“你们团长是不是胡琏?”
“是的”韩大山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胡团长是好样的,带着我们打了七天七夜。”
胡琏。
后来的“金门王”,此时还只是个团长。
唐生智点点头:“韩大山,我问你,如果让你继续打鬼子,你打不打?”
韩大山愣住了。
周围那些空洞的目光,也动了动。
“打?”韩大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长官,我们拿什么打?枪没了,子弹没了,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打?”
“这些都会有的。”唐生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问你的是――如果这些都有了,你还打不打?”
韩大山盯着他,盯了很久。
“打。”他咬着牙,“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好。”唐生智转头看向赵坤,“记下他的名字。明天去军需处领一支新枪,二百发子弹,外加一套棉衣、一双新鞋。”
赵坤一惊:“司令,军需处的枪……”
“我知道不够。”唐生智打断他,“但正因为不够,才要给敢打的人。”
他转向周围那些溃兵,提高声音:“所有人听好了――愿意留下打鬼子的,明天开始重新整编,补发武器、棉衣、粮食,立功者破格提拔!不愿意留下的,发放路费遣散,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谁要是敢趁乱抢夺百姓财物,欺辱妇孺,或者临阵脱逃――”
他一字一句:“立斩不赦!”
全场死寂。
那些麻木的面孔,渐渐有了变化。
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韩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韩大山愿留!打鬼子,绝不后退半步!”
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周围的溃兵纷纷站起来。
“我也留!”
“老子在淞沪没打够!”
“只要能给弟兄们报仇,这条命豁出去了!”
赵坤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偷偷看向身边的唐生智,发现司令的眼中也有一丝异样的光芒。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走。”唐生智转身上车,“去下一个收容所。”
接下来三个小时,唐生智跑了五处收容所。
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缺医少药、缺粮少衣、建制混乱、士气低落……报告里的字眼,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沉重。
在第二收容所,他看到几十个伤员躺在地上呻吟,却没有一个医生。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抓着他的裤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长官,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在第三收容所,他亲眼看见两个溃兵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打得头破血流,周围的人只是冷眼看着,没有人拉架,也没有人劝阻。
在第四收容所,他发现几个溃兵正在抢劫附近的百姓――一个老妇人的包袱被抢走,她跪在地上哭喊着,那是她最后的粮食。唐生智当场下令抓人,那几个溃兵还想反抗,被他的警卫连当场拿下。
“就地正法。”唐生智只说了四个字。
枪声响起时,那些围观的溃兵全都沉默了。
唐生智俯身,把自己的干粮塞进那个老妇人手里。
“大娘,对不起。”他说,“是我们没管好兵。”
老妇人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忽然跪下去磕头。
唐生智连忙扶住她,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
这就是一九三七年的南京。
这就是他接手的烂摊子。
回去的路上,唐生智一不发。
赵坤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司令,您别太难过,这些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