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唐生智没有召开任何大型会议。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逐个登门拜访。
“司令,您这是……”赵坤拿着行程表,一脸不解,“您要召见他们,让他们来司令部就是了,何必亲自跑?”
唐生智正在整理军装,闻头也不抬:“让他们来,和我去,效果能一样吗?”
赵坤愣了一下。
“走吧。”唐生智戴上军帽,领口处一级上将的领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先去教导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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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总队指挥部设在紫金山南麓的一处民宅里。
桂永清没想到唐生智会亲自来,迎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惊讶:“司令,您怎么……”
“路过,顺便看看。”唐生智摆摆手,径直往里走,“工事修得怎么样了?”
桂永清跟上他的脚步:“正在加紧施工,但人手还是不够。教导总队满编一万二千人,淞沪伤亡了三千多,现在补充进来的溃兵还没完成训练……”
“带我看看。”
桂永清领着他登上紫金山半山腰的一处高地。
从这里望去,南京城尽收眼底。长江如带,蜿蜒北去。城垣巍峨,横亘在丘陵之间。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缺口,城外的大片开阔地一览无余。
“那边。”桂永清指着山脚下的几个正在施工的工事,“暗堡已经完成了七成,但位置……”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唐生智知道他想说什么。
历史上的教导总队,工事修得不少,但位置大多不合理。暗堡建在山坡显眼处,一眼就能被日军侦察机发现。火力点之间缺乏呼应,互相支援困难。更要命的是,很多工事的射界被树木和山石遮挡,根本打不到预定的射击区域。
“拆了重建。”唐生智说。
桂永清一愣:“司令,这……”
“那些暗堡的位置,日军侦察机飞一圈就能全拍下来。”唐生智指着那几个工事,“等到进攻时,他们的重炮会照着这些位置挨个点名。你辛苦修起来的,就是给他们当靶子。”
桂永清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时间紧、任务重,他只能先求有、再求好。何况,教导总队里的那些工兵,大多也是半路出家,能修成这样已经不容易。
“我给你派几个人。”唐生智说,“邱维达对地形熟,让他带着工兵重新选址。另外,从溃兵里挑些当过矿工、石匠的,补充给你。”
桂永清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司令,”他忽然开口,“卑职斗胆问一句――”
“问。”
“您这些天,变化很大。”桂永清斟酌着措辞,“大到……卑职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唐生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山下的南京城,沉默了很久。
“桂总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桂永清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们守不住南京,会是什么下场。”
他转过身,看着桂永清:“日军在淞沪干了些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轰炸平民、屠杀俘虏、奸淫妇女……那些事情,你听过吧?”
桂永清的脸色变了。
“南京城里,有那么多百姓。”唐生智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城破了,日军冲进来,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桂永清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不是为了委员长守南京,不是为了国民党守南京,是为了那些百姓。”唐生智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变了。因为我没时间再像以前那样,慢慢来、慢慢磨、慢慢和各路人马周旋。”
他抬起手,拍了拍桂永清的肩膀:“桂总队长,你是德国军校出来的,懂现代军事,我带兵的经验不如你。但我比你清楚,这一仗输了是什么后果。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不是帮我唐生智,是帮南京城里那几十万人。”
桂永清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不是政客的算计,不是军阀的野心,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炽热的火焰。
“司令。”桂永清忽然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教导总队,愿为司令效死。”
唐生智回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用效死,效命就行。死,留着最后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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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导总队,唐生智直奔第七十四军驻地。
俞济时正在淳化前线视察,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身上还带着硝烟的气息。同行的还有第五十一师师长王耀武。
“司令,您怎么来了?”俞济时大步迎上来,“这边离日军前锋只有二十里,太危险了。”
“危险?”唐生智笑笑,“俞军长天天待在这儿,就不危险?”
俞济时一怔,随即也笑了。
两人走进指挥部,里面摆着几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摊着淳化、汤山一带的详细地形图。
唐生智走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俞军长,如果让你守淳化,你准备怎么打?”
俞济时走到他身边,指着地图:“淳化镇在丘陵之间,东西两侧都是山地。我打算把主力放在两翼,中间留一个口子,让日军往里钻。等他们进了口袋,两边同时开火,打他个措手不及。”
唐生智点点头,又问:“日军有坦克,你打算怎么对付?”
俞济时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已经让人挖了反坦克壕。另外,从部队里挑了二百个敢死队员,专门练炸坦克。”
“炸药够吗?”
俞济时摇头:“不够。军政部那边一直拖着,现在手里只有三百多公斤,真要打起来,撑不了几天。”
唐生智沉吟片刻:“弹药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另外,我让蔡仁杰从溃兵里挑了一批老兵,补充给你们。这些人打过仗,见过血,稍微练练就能用。”
俞济时眼睛一亮:“多谢司令!”
唐生智摆摆手,忽然问:“俞军长,你在七十四军待了多久?”
“从建军就在。”俞济时答,“三年了。”
“三年。”唐生智点点头,“带兵带得好,打仗打得也硬,淞沪那一仗,七十四军打得鬼子都记住你们了。”
俞济时苦笑:“记住有什么用?死了一万多弟兄,最后还是撤了。”
“撤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唐生智看着他,“俞军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来你这里吗?”
俞济时摇头。
“因为你是真心想打鬼子的。”唐生智说,“七十四军在淞沪打的那些仗,我都知道。罗店、蕴藻浜、大场……你们没丢过阵地,没退过半步。这样的部队,我信得过。”
俞济时怔住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司令,卑职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卑职可以跟您保证――七十四军,绝不会在您手下丢人。”
唐生智点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