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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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十四军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赵坤看看行程表，小心翼翼地问：“司令，今天还去三十六师吗？天黑了，路不好走……”
“去。”唐生智上车，“宋希濂那边，耽误不得。”
三十六师驻守下关，负责江防。
宋希濂正在江边指挥部队加固工事，听说唐生智来了，连忙赶回指挥部。
“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他一身泥泞，脸上还沾着沙土，“江边风大，快进屋。”
唐生智跟着他进屋，接过热茶暖了暖手，开门见山：“江防现在什么情况？”
宋希濂的神色凝重起来：“不太好。日军的第三师团已经控制了长江下游航道，军舰随时可能溯江而上。我们的岸防炮只有四门，炮弹也不够。真要打起来，江面根本封不住。”
唐生智点点头：“我知道。江防是这一仗最薄弱的一环。”
历史上，正是因为江防失守，日军从背后包抄，才让南京守军腹背受敌，最终全线崩溃。
“但我来，不是给你施加压力的。”他接着说，“江防能守多久是多久，你的主要任务，不是和日军军舰硬拼，是守住渡口。”
宋希濂一愣：“渡口？”
“对。”唐生智看着他，“南京如果真到了守不住的那一天，必须有一条撤退的通道。下关的渡口，就是那条通道。”
宋希濂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想过撤退的事，但这话从司令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震惊。
“司令，您……”
“未算胜，先算败。”唐生智打断他，“这不是胆小，是负责。我们守南京，要尽最大的努力，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城破了，不能让十几万弟兄困死在城里，也不能让百姓被日军屠戮。”
他盯着宋希濂的眼睛：“所以，三十六师的任务很重。平时要守江防，关键时刻要保渡口。这两件事，哪一件出了差错，我们都是民族的罪人。”
宋希濂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唐生智深敬了一个军礼。
“司令，卑职明白了。三十六师，誓死守住渡口。”
唐生智扶起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不是誓死，是务必。你要活着，带着弟兄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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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家，是第八十八师。
孙元良的指挥部设在中华门内的一处老宅里。唐生智到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参谋争论什么，见到唐生智，连忙起身。
“司令，您怎么……”
“顺路。”唐生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雨花台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了？”
孙元良的神色有些复杂：“正在修。城墙的裂缝已经用砖石和水泥加固了，射击孔也增加了不少。但火炮的位置……”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唐生智替他说了：“火炮架设得太高，位置太明显，对不对？”
孙元良苦笑：“司令明鉴。但那几门炮太重，挪不动。要是挪低了，射界又不够，打不到远处的日军。”
唐生智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把火炮撤下来？”
孙元良一愣：“撤下来？那雨花台怎么守？”
“用步兵守。”唐生智指着地图，“雨花台的地形，本来就不适合放重炮。你把炮架在上面，日军一打一个准。不如撤下来，放到隐蔽的地方，等日军步兵冲锋的时候，突然开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孙元良若有所思。
“另外，”唐生智接着说，“我听说，八十八师和别的部队有些矛盾？”
孙元良的脸色变了。
唐生智看着他，目光平静：“孙师长，我不是来问罪的。部队之间有矛盾，很正常。但大敌当前，这些矛盾必须放一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管你以前和谁有过节，从今天起，八十八师的左翼是七十四军，右翼是教导总队，背后是三十六师。哪一边出了问题，你都跑不了。反过来，你要是出了问题，他们也跑不了。”
孙元良沉默了。
“我不是来当和事佬的。”唐生智的声音沉下来，“我是来告诉你，这一仗，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别想撇开谁。”
他站起身，走到孙元良面前：“孙师长，我知道你有想法，有野心。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南京，重要的是多杀鬼子，重要的是让三十万百姓活着。”
孙元良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做到吗？”
良久，孙元良缓缓站起身，对着唐生智敬了一个军礼。
“司令，卑职……尽力。”
唐生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让一个人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至少，孙元良愿意尝试。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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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令部时，已经是深夜。
唐生智坐在桌前，揉着眉心。赵坤端来一碗面，轻声说：“司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垫垫。”
唐生智看着那碗面，忽然问：“赵坤，你说，我今天跑了这四家，有用吗？”
赵坤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有用。”他说，“桂总队长、俞军长、宋师长，他们对您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孙师长……虽然还有点别扭，但至少没顶撞您。”
唐生智苦笑：“就这些？”
“不止。”赵坤说，“卑职觉得，最有用的是――他们知道您在想什么了。”
唐生智抬起头。
“以前，”赵坤斟酌着说，“各部队之间各有各的想法，互相猜忌，谁也不信谁。但今天您这么一走，一家一家谈过去，他们就知道，您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是整个南京。”
唐生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长进。”
赵坤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唐生智端起面，大口吃起来。
窗外，炮声又响了起来，比前两天更近，更密集。
但他心里，却比前几天安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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