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城墙上的裂缝，”唐生智继续说，“加固是对的，但不能加得太厚。太重了，墙体承受不住。用钢筋拉住，用水泥抹平就行。关键是把裂缝填死，不让炮弹震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师长，我知道八十八师难。但正因为难，才要想办法。硬拼，拼不过。动脑子，才能少死人。”

孙元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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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光华门。

王敬久已经等在城门口，看见唐生智的车来了，快步迎上来。

“司令，您可算来了。光华门的问题最多，我正发愁呢。”

唐生智下车，看着这座即将迎来血战的城门。

光华门，南京城东最重要的门户。日军第9师团的主攻方向，历史上就是从这里突破的。

城门很坚固，两扇包铁的木门，厚达半尺。但唐生智知道，再厚的木门也挡不住日军的坦克。

“城门内侧，有什么工事？”他问。

王敬久一愣：“内侧？城门内侧就是瓮城，再往里就是街道……”

“没有预备工事？”唐生智皱眉，“万一城门被突破，你拿什么堵？”

王敬久说不出话来。

历史上，光华门就是这么丢的。日军用坦克撞开城门，冲进瓮城，守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等反应过来组织反击，已经晚了。

唐生智走进瓮城，四下打量着。

“这里，建一道临时掩体。沙袋、木箱、石头，什么都行。平时不摆，战前连夜堆起来。”

他指着瓮城两侧的城墙：“这里，架两挺重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日军冲进来，正好在交叉点上。”

他又指着瓮城内侧的几间民房：“这些房子，拆掉。不是全拆，是把对着城门的那面墙拆掉，改成射击孔。人躲在房子里，从侧面打。”

王敬久一边听一边记，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司令，您这么一布置，这瓮城就成了口袋阵。鬼子进来容易，出去难！”

唐生智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但有一条――你的兵必须练熟。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扔手榴弹，什么时候撤到下一道防线，都要提前练好。真打起来，没时间想。”

王敬久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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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光华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李汉魂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感叹道：“司令，您这一天，比我们跑一个月看的都细。”

唐生智摇摇头：“不是我细，是必须细。这些漏洞，平时看着不起眼，真打起来，每一个都要人命。”

他顿了顿，忽然问：“汉魂，你说，日军攻城，最怕什么？”

李汉魂想了想：“最怕遇到硬骨头？最怕伤亡太大？”

“不对。”唐生智说，“最怕意外。他们打仗，喜欢按计划来。先侦察，再炮击，再冲锋，一步一步按部就班。但只要出现计划外的意外――比如明明侦察过的阵地突然冒出新的火力点――他们就会慌，就会乱，就会耽误时间。”

他看着远处的城墙：“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他们制造意外。每一个漏洞补上，每一个工事修好，每一个火力点隐藏好，都是意外。意外越多，他们打得越慢。打得越慢，我们守得越久。”

李汉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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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下关渡口。

宋希濂正在江边指挥部队加固工事，看见唐生智来了，连忙迎上来。

“司令，您怎么这个点还来？天黑了，江边危险。”

唐生智摆摆手，走到江边，望着对岸黑沉沉的夜色。

“宋师长，江防这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宋希濂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岸防炮不够。日军军舰如果溯江而上，我们很难挡住。”

“挡不住怎么办？”

宋希濂一愣：“挡不住……就拼了。”

唐生智摇摇头：“拼，也要拼得有章法。岸防炮不够，就用别的办法。”

他指着江边的几处高地：“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各放几门山炮。平时隐蔽好，等日军军舰靠近，突然开火。打完就跑，换地方再打。军舰笨重，调头慢，追不上你们。”

宋希濂眼睛一亮：“司令的意思是，打游击？”

“对。江防不是死守，是迟滞。让日军军舰不敢靠太近，不敢肆无忌惮地炮击。只要他们离得远，炮击精度就差，对城垣的威胁就小。”

唐生智又指着渡口附近的几条小路：“这些路，平时要畅通，战时要能封锁。一旦城垣失守，我们要从这里撤人。到时候，所有通道都要有人把守，不能让日军切断退路。”

宋希濂郑重地点头：“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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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令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唐生智坐在桌前，李汉魂把一天巡查发现的问题整理成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

紫金山：伪装过于整齐问题3处，射界问题5处，火力点间距问题2处……

雨花台：火炮位置问题4处，城墙加固问题6处，射击孔问题8处……

光华门：瓮城工事缺失，交叉火力点未设，民房未改造……

下关渡口：岸防炮阵地未隐蔽，撤退通道未勘察……

还有中华门、水西门、中山门、玄武门……

唐生智一条一条看过去，眉头紧锁。

问题太多了。

时间太紧了。

但必须改。

“赵坤。”他开口。

赵坤上前：“在。”

“通知各部队，明天上午之前，把整改方案报上来。方案要具体――谁负责，多少人，什么时候完成，用什么材料。报不上来的，主官亲自来解释。”

赵坤应声去了。

唐生智拿起笔，在清单上写下几个字：

“三天之内，全部整改完毕。”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汉魂轻声问：“司令，怎么了？”

唐生智摇摇头：“没什么。今天差点犯了错。”

“什么错？”

“用……用一些不切实际的标准去要求部队。”唐生智苦笑，“想得太细了，细到有些没必要。反而忽略了真正要紧的。”

李汉魂若有所思：“司令是说，飞机侦察的事？”

“对。”唐生智点点头，“我光想着怎么骗过飞机，忘了飞机没那个本事看清咱们的断树枝。真正要防的，是地面的侦察兵。那些人拿着望远镜，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看，才是真正的威胁。”

他顿了顿，自嘲道：“以后得记住，打仗不是做文章，不能想当然。”

李汉魂看着他，眼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这位唐司令和别的长官不一样。

不是那种“什么都懂”的不一样――事实上，唐司令今天也犯了错，也承认自己错了。

而是那种“错了就改”的不一样。

在国军里，有几个长官能承认自己犯错？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炮声隐隐。

十二月八日的深夜，南京城还在紧张地备战。

而留给唐生智的，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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