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唐生智选的――一处叫“土城头”的地方。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中华门外的公路和田野。往南三里,就是日军即将抵达的前沿;往北一里,就是城墙。
“就在这里。”唐生智指着脚下,“挖三道战壕,筑十个暗堡,囤五百箱弹药、三百袋粮食。如果援军来了,这里是他们的休整点。如果援军没来,这里就是巷战的第一道防线。”
邱维达皱眉:“司令,这里离城墙太近了,万一被日军突破……”
“就是要近。”唐生智说,“近了,才能互相支援。远了,反而容易被分割包围。巷战的要诀,不是守得远,是守得紧。每一处阵地都要像钉子一样钉死,让日本人拔一颗钉子,就得付出一条命的代价。”
蔡仁杰在旁边记录:“弹药粮秣,什么时候运过来?”
“现在就开始。”唐生智说,“趁日军还没到,抓紧时间。每天夜里运,白天隐蔽。十天时间,我要在全城预设至少二十处这样的接应点――城南、城东、城北、城西,每一个方向都有,每一条退路都备着。”
他顿了顿,看向邱维达:“这件事,你来统筹。工兵、辎重、义勇队,要人要物,你说了算。”
邱维达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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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路人马同时出发。
西线,一个精干的小组带着唐生智的亲笔信,换上便装,乘坐小船沿长江而上,前往芜湖。信里,唐生智把南京的局势、日军的部署、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黄维。最后一段,他写道:
“弟深知兄命在身,不敢强求。然南京若失,江南屏障尽毁,芜湖亦难独全。兄若能在关键时刻,从侧后一击,或可扭转战局,救南京三十万生灵。弟在城中,翘首以盼。”
东线,另一个小组乘船渡江,从浦口上岸,骑马赶往扬州。给李品仙的信,唐生智写得更直白:
“鹤龄兄:南京危在旦夕,弟独木难支。然若兄能从镇江方向侧击日军,弟在城中全力反攻,内外夹击,或可破敌。兄若来,弟在栖霞山预设接应阵地,粮弹俱全。兄若不来,弟亦无怨。但求兄看在南京百姓份上,在三日内答复。”
两封信,两个方向,两条通道。
唐生智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船只,久久不语。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身后,江风呼啸,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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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唐生智回到司令部,邱维达和蔡仁杰已经在等他了。
“司令,今天的接应阵地勘察完了。”邱维达递上一份报告,“土城头、栖霞山、上新河、燕子矶,四个方向,十二处预设点。工兵队已经开始连夜挖战壕,义勇队负责运送弹药粮秣。预计五天内,全部囤满。”
唐生智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
土城头:预设三道战壕,十个暗堡,囤弹药五百箱,粮食三百袋,可供两千人三日作战。
栖霞山:预设两道战壕,八个暗堡,囤弹药四百箱,粮食二百袋,可供一千五百人三日作战。
上新河:预设三道战壕,六个暗堡,囤弹药三百箱,粮食二百袋,可供一千人三日作战。
燕子矶:预设两道战壕,四个暗堡,囤弹药二百箱,粮食一百袋,可供五百人三日作战。
他合上报告,点了点头。
“够了。十二处接应点,加起来能供五千人作战。如果援军来了,他们有地方休整。如果援军没来,我们自己也有地方退。”
蔡仁杰问:“司令,您觉得援军真的会来吗?”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黄维那边不好说,他是委员长的嫡系,没有命令不敢动。但李品仙不一样,他是桂系,不用看委员长的脸色。只要他觉得能打,就会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但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要按他们能来的准备。这叫有备无患。”
邱维达点头:“那江防那边呢?宋师长那边……”
“宋希濂我信得过。他36师是精锐,守江防绰绰有余。但有一个问题――”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日军的第3师团已经封锁了长江航道,炮艇天天在江面上巡逻。如果城破,百姓和部队要渡江,必须在夜里,必须用小船,必须分散。”
他看向邱维达:“从现在开始,统计全城的船只,不管是军队的还是民间的,全部登记造册。同时,在下关、燕子矶、上新河三个渡口,每夜组织一次渡江演练――不是真的渡,是模拟。让百姓和部队熟悉流程,到时候不会乱。”
邱维达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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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
唐生智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黄维。
第二封,给李品仙。
第三封,给宋希濂。
第四封,给邱维达、蔡仁杰、赵坤、苏晴――他的核心班底。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城破后启。”
赵坤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桌上的信,愣住了。
“司令,您这是……”
唐生智没有解释,只是把信递给他。
“收好。如果我活着,这信就当没写过。如果我死了,或者城破了,打开看。”
赵坤接过信,手有些抖。
“司令,您别这么说……”
唐生智摆摆手,打断他。
“赵坤,我问你一个问题。”
“司令请讲。”
“你说,一个将军,最大的责任是什么?”
赵坤想了想:“打胜仗?”
唐生智摇摇头。
“是让跟着他的人,尽可能多地活下来。仗要打,鬼子要杀,但人也要活。活着的人,才能继续打鬼子,才能记住那些死了的人,才能把这个民族撑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活下来。但我能做到,让能活的人多活一个,是一个。”
赵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高很大。
高得像一座山。
大得像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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