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咬着牙在等。他要把鬼子全部放进来,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终于,日军的主力全部进入了山谷。先头部队已经快走到山谷另一头了,后面的辎重队还在入口处往里进。
张彪深吸一口气,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地雷响了。
轰轰轰轰轰!
一百五十颗地雷,几乎同时爆炸。火光、硝烟、碎石、残肢,混成一片,冲天而起。整个山谷都被震得发抖,松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日军队形瞬间崩溃。有人被炸飞,有人被埋在碎石下,有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骡马受惊,四处乱窜,把更多的人踩倒在地。军官扯着嗓子叫喊,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谁也听不见。
但这只是开始。
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去,山坡上的狙击手就开枪了。砰砰砰――一发发子弹精准地射向谷底。那些还在愣神的日军,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试图找掩护,但山谷底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有人想往山坡上冲,但刚跑出几步就被子弹打穿。
张彪从巨石后一跃而起,大喊一声:“冲!”
一百二十名突击队员从山谷两端杀出来。他们端着刺刀,握着手榴弹,见人就刺,见人就炸。日军已经完全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不是日军屠杀中国军队。是中国军队,屠杀日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张彪看了一眼手表,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鬼子倒下,前后没用上一个钟头。
山谷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
尸体铺满了谷底,一层叠着一层。血汇成了小溪,顺着鹅卵石往下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彪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但顾不上疼。他甚至不记得这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一个突击队员跑过来,满脸兴奋:“队长,打死了多少?”
张彪摇摇头:“不知道。几百个?上千个?”
他抬起头往山谷入口处望去。日军的后续部队已经停了下来。他们听见了爆炸声,听见了枪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军官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但硝烟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撤。”张彪说。
一百二十名突击队员,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山坡上,八十名狙击手也悄悄撤了。
山谷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仍在燃烧的残骸。黑松谷,变成了一座坟场。
下午两点,唐生智收到了张彪的战报。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汤山那个点,沉默了很久。一千二百――不到一个钟头,毙敌一千二百多人。击毁军车十几辆,缴获物资无数。而突击队和狙击队的伤亡,不到五十人。
这是在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队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司令,”邱维达在旁边说,“这一下,中岛今朝吾的迂回计划彻底完了。”
唐生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一仗打掉了日军的锐气,也打乱了他们的部署。第16师团想从北边迂回,至少得再缓两三天。
两三天,够了。够王耀武从淳化撤回来,够孙元良加固雨花台,够宋希濂在江边再挖几道战壕。
“告诉张彪,打得好。让他们回来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邱维达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唐生智继续盯着地图。汤山方向暂时稳住了,但淳化那边,王耀武还在苦撑,句容那边,徐源泉的部队伤亡也不小。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拿起笔,在汤山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已伏。
傍晚时分,张彪带着突击队回到城里。
他们浑身是血,满脸硝烟,但眼睛亮得吓人。走在街上,路边的百姓都停下来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了张彪脸上那道刀疤,忽然喊了一声:“英雄!”
紧接着,整条街都沸腾了。“英雄!”“打得好!”“多杀几个鬼子!”
张彪愣住了。他从军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喊过他英雄。他只是一个当兵的,杀鬼子是分内的事。但那些百姓不管。他们涌上来,有人往他手里塞鸡蛋,有人往他兜里塞馒头,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张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老太太挤到他面前,颤巍巍地举起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刀疤。
“孩子,”她说,“疼不疼?”
张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摇摇头。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孩子,好好打。替我们这些老骨头,多杀几个鬼子。”
张彪用力点头。
晚上八点,张彪站在唐生智面前。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但刀疤还是那么显眼。
“司令,任务完成了。”
唐生智看着他,看着他疲惫但明亮的眼睛,忽然问:“张彪,你从军多少年了?”
“十三年。”
“打过多少仗?”
张彪想了想:“记不清了。几十仗吧。”
“今天这一仗,是你打得最好的。”
张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司令,不是卑职打得好。是您的情报准,是弟兄们不怕死。”
唐生智摇摇头:“情报是指挥部给的,仗是你打的。给你情报的人很多,能打出这种仗的,只有你。”他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伸出手,“我替南京百姓,谢谢你。”
张彪愣住了。他看着唐生智伸出的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司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司令,卑职是当兵的。杀鬼子,是分内的事。”
唐生智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张彪立正敬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十一点,唐生智独自站在指挥室里。
窗外,寒风呼啸。远处,淳化方向的炮声还在响――那是王耀武在苦撑。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点:淳化、句容、汤山、雨花台、光华门、紫金山、江防。
每一处,都在流血。每一处,都在死战。
他轻轻说了一句:“再撑一撑。撑住了,就有转机。”
窗外,炮声依旧。指挥室的灯还亮着,但南京城的夜,漫长而寒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