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凌晨四点。
指挥室的灯还亮着。唐生智没有睡,他已经连续两天只合过几次眼。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赵坤端进来第五次的时候,他连碰都没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坤推门进来,脸色发紧:“司令,周明那边来人了。”
唐生智抬起头。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跟着赵坤走进来,瘦削,眼神锐利,裤腿上沾满了泥。他在唐生智面前站定,压低声音:“司令,刚收到的情报。第16师团变了路线,不走大路,改从汤山北侧山林迂回。目标是紫金山背面,想切断城北退路。”
唐生智的目光钉在地图上。
汤山。那是南京城东北方向的一道屏障。山势不算陡,但林木茂密,地形复杂。如果日军从那里穿过去,可以直接插到紫金山背后,威胁玄武湖和江防阵地。
历史上,第16师团确实试图从汤山迂回,但没有成功。那是因为中国军队在汤山有重兵把守。但这一次,他把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淳化和句容正面,汤山方向只有第三十七军的两千多人。
两千人,挡得住一万五千日军吗?挡不住。
但如果提前设伏,利用地形打他个措手不及,也许能挡几天。
“情报准确吗?”他问。
“准确。”年轻人说,“我们在句容那边截获的消息。中岛今朝吾亲自下的命令,今天天亮就出发。走的是一条猎户才知道的小路,地图上都没有。”
唐生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回去告诉周明,多谢了。”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坤,把邱维达、张彪叫来。立刻。”
凌晨四点半,邱维达和张彪几乎同时赶到。
唐生智已经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日军第16师团的新路线。从句容出发,经汤山北侧山林,迂回到紫金山背后。目标――切断城北退路,包围南京。”
邱维达的脸色变了一下。张彪的眼睛眯了起来。
“司令,这条路上全是林子。”张彪说,“鬼子要是钻进去,我们的重炮打不着,飞机也炸不准。”
“所以我们要在林子里打。”唐生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叫黑松谷。是这条路的必经之地。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全长三里多。林子里松树密,视线不好,大部队施展不开。”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我要你们带人去那里设伏。张彪的突击队打头,邱维达带狙击手配合。地雷、诡雷、绊雷,能埋的都埋上。鬼子进谷,先炸他个人仰马翻,然后狙击手点名,突击队近战。打完就跑,不准恋战。”
邱维达问:“汤山那边的部队呢?”
“我马上通知第三十七军。”唐生智说,“他们守山口。鬼子要是冲出山谷,他们顶上。要是没冲出来,他们就守着山口,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他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有一丝发白。
“天快亮了。你们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邱维达和张彪对视一眼,同时立正:“是!”
凌晨五点,张彪带着一百二十名突击队员,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每人背着一支步枪、六颗手榴弹、一把砍刀,还有十多斤炸药。走的是山路,不能打火把,只能摸黑往前探。
张彪走在最前面。他当过猎户,走过这样的夜路。脚下哪里有坑,哪里有藤,他凭感觉就能避开。身后的人排成一条长龙,一个跟着一个,没人说话,没人掉队。
走了快两个钟头,天边泛起鱼肚白。张彪停下来,举起手。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隐蔽。他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山势。
“到了。”他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黑松谷。”
众人往前看去。山谷夹在两座山之间,窄的地方只有几十米宽,宽的地方也不过百米出头。两侧山坡很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谷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鹅卵石。
这就是日军的必经之路。
张彪打了个手势。一百二十个人散开,迅速消失在林子里。
上午七点,邱维达带着八十名狙击手赶到。
他们是第二批出发的,走的是另一条路。每人背着一支改装过的步枪――加长枪管,简易瞄准镜,四百米内打人足够了。
张彪正在山坡上指挥埋雷,看见邱维达,招了招手。
“邱参谋,你来看。”
邱维达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山谷底部,突击队员们正在忙活。有的在挖坑埋地雷,有的在绑绊雷的绳子,有的在往树上挂诡雷。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像一群蚂蚁在搬家。
“埋了多少了?”邱维达问。
“一百五十颗。”张彪说,“连环雷、跳雷、绊雷,什么都有。鬼子踩上一颗,能炸倒一片。”
邱维达点点头,又往两侧山坡看去:“狙击手的位置呢?”
“我都看好了。”张彪指着山坡上的几个点,“那边,那边,还有那边。视线最好,射击角度最宽。你的人藏进去,鬼子从底下过,一个都跑不掉。”
邱维达看了看那些位置,心里估算了一下。八十个狙击手,分成四十组,每组两个人。一人开枪,一人观察。要是真打起来,一分钟能撂倒几十上百个鬼子。
“好。”他说,“我这就带人上去。”
上午九点,一切准备就绪。
一百五十颗地雷埋进了山谷底部,伪装得和周围一模一样。八十名狙击手藏进了山坡上的树林里,枪口指着谷底。一百二十名突击队员分散在山谷两端的出口,等着关门打狗。
张彪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盯着山谷的入口。晨雾在林间飘荡,视野不算太好,但耳朵够用。
身后,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队长,鬼子真会来吗?”
张彪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会。”
上午十点,日军出现了。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叽里咕噜的说话声。紧接着,一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从山谷入口处冒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尖兵,端着枪,东张西望。后面是大部队,排成两路纵队,扛着枪,背着背包,拉着骡马。再后面,是辎重队,驮着弹药和粮食的骡子排成长长的一串。
张彪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就有一千多人。这只是先头部队。
他没有动。
日军尖兵走进山谷,一路走一路看。有人抬头往山坡上望,但树林太密,什么也看不见。有人低头看脚下的路,但鹅卵石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们走过了第一道雷区。走过了第二道。走过了第三道。
张彪的手心开始冒汗。一百五十颗地雷,如果一颗都没响,那今天就白干了。
日军继续往前走。先头部队已经快走到山谷中间了,后面的主力还在往里进。整个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