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凌晨四点。
南京城,地下通道。
苏晴举着一盏马灯,走在最前面。身后,三百多名义勇队员排成一条长龙,每人扛着一箱弹药,沉默地向前移动。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头顶是石板和泥土,能听见上面传来的风声。
这是赵铭花了十几天时间打通的地下网络――从城内仓库直通前线阵地。日军的飞机炸不着,炮弹打不着,是最安全的运输路线。
但“安全”是相对的。
从仓库到雨花台,要穿过三条地下通道,走八里路。八里路,扛着几十斤重的弹药箱,在黑暗里摸黑走,不能说话,不能点火,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
苏晴已经走了三趟了。腿像灌了铅,肩膀磨破了皮,血渗进棉袄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但她没有停。
“快到了。”她压低声音说。
身后的人点点头,没有人说话。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凌晨五点,雨花台阵地。
孙元良站在战壕里,望着远处。天还没亮,日军的营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鬼子就在那里。八千多人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师座,”参谋长跑过来,“义勇队送弹药来了。”
孙元良转过身,看见苏晴带着人从通道口钻出来。每个人扛着一箱弹药,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苏晴走到他面前,把肩上的弹药箱往地上一放。
“孙师长,三百箱子弹,一百箱手榴弹。请查收。”
孙元良看着她,看着她肩膀上被磨破的棉袄和渗出来的血迹,沉默了一秒。
“苏队长,辛苦了。”
苏晴摇摇头。
“不辛苦。前线的弟兄才辛苦。”
她转身要走,孙元良叫住她。
“苏队长,天快亮了。鬼子可能会打炮,你等天亮再走。”
苏晴看了看表,摇摇头。
“不行,还得去光华门送一趟。王师长那边也快断粮了。”
孙元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你小心。”
苏晴笑了笑,带着人钻进了通道。
早上七点,光华门阵地。
王耀武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个空水壶。水早就喝光了,但他舍不得扔。也许待会儿能找到水。
“师座,义勇队送粮食来了。”
王耀武站起来,看见苏晴带着人从通道口钻出来。每个人背着一袋粮食,还有几个水桶。
苏晴走过来,把肩上的粮袋放下。
“王师长,五百斤大米,二百斤咸菜,还有一百壶水。”
王耀武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棉袄和满脸的疲惫,忽然问:“苏队长,你一夜没睡?”
苏晴笑了笑。
“睡了。在通道里眯了半小时。”
王耀武沉默了。
他从战壕里拿出自己的水壶,递给苏晴。
“喝口水。”
苏晴愣了一下,想拒绝。王耀武把水壶塞到她手里。
“喝。不喝不许走。”
苏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硝烟,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她的眼眶有些热。
“谢谢王师长。”
王耀武摇摇头。
“该谢谢的是我们。”
上午九点,日军开始炮击。
不是重炮――重炮已经被炸光了。是山炮和迫击炮,零零星星的,打得不密,但很准。
炮弹落在雨花台阵地上,炸起一片尘土。一个战壕被炸塌了,两个士兵被埋在下面。旁边的弟兄拼命挖,挖出来的时候,一个已经不行了,另一个断了腿。
卫生兵冲上去,把伤员抬下来。
但往哪儿抬?
战地医院在城内,从前线到城内,要穿过好几条街。日军的炮弹随时可能落下来。
“走地下通道!”有人喊。
担架队抬着伤员,钻进通道口。通道里很暗,很窄,但很安全。日军的炮弹打不到这里。
上午十点,鼓楼医院。
沈青瑶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伤员太多了。从淳化撤下来的,从句容撤下来的,从汤山撤下来的。加上这几天在城防工事上受伤的,医院里已经挤了上千人。
走廊上、楼梯间、地下室里,到处都躺着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沈队长!又来了一批!”
沈青瑶站起来,跑出去。
通道口,担架队正抬着伤员钻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士兵,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露着白森森的骨头。他咬着牙,没有叫。
沈青瑶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怎么伤的?”
“鬼子炮击,战壕塌了。”年轻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没事,死不了。”
沈青瑶没有笑。她撕开绷带,开始处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
年轻士兵看着她,忽然问:“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瑶愣了一下。
“沈青瑶。”
“沈大姐,”年轻士兵说,“谢谢你。”
沈青瑶没有说话,继续包扎。
年轻士兵又说:“等我伤好了,还回来打鬼子。”
沈青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我等着。”
中午十二点,光华门阵地上,枪声突然密了起来。
不是总攻,是日军在试探。
一个小队的日军,约五十人,趁着炮火掩护,摸到了阵地前两百米的地方。他们趴在地上,想看看守军的火力点在哪里。
王耀武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他们。
“别打。”他说,“放近了再打。”
一百米。
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