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谁!”哨兵喊。
“送信的!狗子!”
哨兵探出头,看见一个浑身是土的孩子从弹坑里爬出来,愣了一下。
“狗子?你怎么来的?”
狗子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纸条。
“唐司令的命令。给孙师长。”
凌晨五点,光华门。
小石头趴在一段倒塌的城墙后面,盯着前面那片开阔地。
从中华门到光华门,正常走路要四十分钟。他走了两个小时――路被炸断了,他绕了三道巷子,钻了两条下水道,还差点踩上一颗没爆炸的炮弹。
现在,他离光华门阵地只有一百米了。
但这一百米,是鬼子的机枪封锁区。
日军的机枪手架在一栋半塌的楼房里,对着阵地前疯狂扫射。子弹打得地面噗噗直响,碎石横飞。
小石头看着那片开阔地,手心攥出了汗。
他想起苏晴说的话:“到了光华门,看见那栋破楼没有?鬼子机枪手就在里面。别从正面走,绕到左边。左边有一片废墟,可以爬过去。”
他猫着腰,钻进左边的废墟。
废墟里全是碎砖烂瓦,还有没清理的尸体。他爬过一具尸体,又爬过一具。尸体已经僵硬了,冰凉冰凉的,但他没有害怕。
爬了五分钟,终于绕过了机枪封锁区。
他站起来,拼命往阵地跑。
“站住!谁!”
“送信的!小石头!”
早上六点,紫金山。
二娃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浑身湿透。
从中华门到紫金山,路最远,也最难走。他走了三个小时,翻了一座小山,钻了一片树林,还差点被鬼子的巡逻队发现。
现在,他离紫金山阵地只有五百米了。
但日军的狙击手就在前面。他能听见枪声,一声一声的,很慢,很准。那是鬼子的狙击手在点名。
二娃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封信。
他咬了咬牙,从排水沟里爬出来。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树林里。树林很密,树枝刮得他脸上生疼。他顾不上疼,拼命往前跑。
跑了一阵,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二娃赶紧趴下。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一棵树上,树皮飞溅。
他不敢动了。
鬼子的狙击手发现他了?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憋着。
过了很久,枪声又响了。这一次,离他很远。
不是打他的。
二娃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他看见了山顶上的工事。
“站住!谁!”
“送信的!二娃!”
早上七点,下关渡口。
铁蛋趴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盯着前面的码头。
从中华门到下关,路不算远,但最难走。因为这里离鬼子最近。日军的炮艇在江面上游弋,探照灯扫来扫去。岸上还有鬼子的侦察兵,随时可能摸上来。
铁蛋在芦苇丛里趴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探照灯扫过去,等巡逻队走过去,等一个能冲过去的机会。
探照灯扫过来了。
他趴下。
灯过去了。
他站起来,跑。
跑了二十米,又趴下。
又跑。
又趴下。
终于,他冲进了码头上的工事。
“站住!谁!”
“送信的!铁蛋!”
哨兵探出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愣住了。
“铁蛋?你一个人来的?”
铁蛋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江水浸湿的纸条。
“唐司令的命令。给宋师长。”
上午八点,唐生智站在指挥室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狗子回来了。小石头回来了。二娃回来了。铁蛋回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全部回来了。
没有一个被抓住,没有一个被打死。
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唐生智沉默了很久。
雨花台:弹药告急,手榴弹每人只剩两颗。
光华门:阵地前发现日军工兵,正在挖反坦克壕。
紫金山:狙击手还剩最后二十人,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下关渡口:江面上出现日军扫雷艇,正在清理水雷通道。
唐生智看着这些消息,握着红蓝铅笔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那些孩子,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四岁。他们穿越炮火,穿越封锁线,穿越尸体和废墟,把生死攸关的军令送到前线。他们用稚嫩的双腿,撑起了这座城的指挥链。
“赵坤。”
“在。”
“告诉各部队,把弹药集中起来,优先补给雨花台和光华门。紫金山的狙击手,每人再补十发子弹。下关渡口的水雷,能补多少补多少。”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日军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
明天,就是一月一日。
明天,松井石根就要总攻。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二十多个孩子,用一夜的时间,把这座城的指挥链重新连了起来。
他们不是士兵,不是军人。他们只是孩子。但他们做了大人做不到的事。
“告诉他们,”唐生智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赵坤点点头,转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总攻。
但他知道,有这些孩子在,这座城的指挥链不会断。有这些孩子在,这座城的希望就不会灭。
窗外,寒风呼啸。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上午,南京城笼罩在薄雾中。
这是1937年的最后一天。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但此刻,没有人害怕。
他们只是等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