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十一点。
南京城,中华门指挥部。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标注日军的最新动向。三天前那一轮炮火反制,炸掉了松井石根的八千多人,但也把城里仅剩的炮弹打了个精光。现在,二十多门火炮成了哑巴,能用的只有步枪、手榴弹和刺刀。
通讯线路又断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日军的炮弹专门往电话线上招呼,通讯兵刚接好一段,另一段又被炸断。雨花台那边打来电话,说联系不上光华门;光华门打来电话,说找不到紫金山;紫金山打来电话,说下关渡口的信号时断时续。
“赵坤,”唐生智头也不回,“通讯兵派出去几批了?”
赵坤翻开本子:“三批。第一批上午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第二批下午出去的,只回来两个,说路被炸断了,过不去。第三批刚出去半小时,还没消息。”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
“人不够。派大人去,目标太大,鬼子的狙击手专打通讯兵。”
他转过身,看着赵坤。
“去把苏晴叫来。再找赵铭,让他从城里挑一批半大孩子――十六七岁的,机灵点的,腿脚快的。”
赵坤愣了一下:“司令,您要孩子干什么?”
唐生智没有回答,只是说:“去吧。”
深夜十一点半,苏晴和赵铭带着二十多个半大孩子,站在指挥部外面。
这些孩子,都是城里没撤走的。有的是父母走了自己留下的,有的是家里人死光了没处去的,有的是主动找到义勇队要帮忙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十七岁,个个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都很亮。
唐生智走出来,看着这些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人目标太大,鬼子盯着打。孩子不一样――个子小,跑得快,钻得了巷子,翻得了墙头。鬼子的狙击手,不会专门盯着一个半大孩子开枪。
但他们终究是孩子。
“叫什么名字?”他问最前面那个。
“狗子!”那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司令,俺十六了!”
唐生智点点头,又问旁边那个。
“小石头。十五。”
“二娃。十四。”
“铁蛋。十六。”
一个个名字报上来,一个个稚嫩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四。他们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双腿和一条命。
唐生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他问。
狗子大声说:“知道!送信!”
唐生智点点头。
“对,送信。但不是普通的信。是军令。是前线弟兄的命。是这座城的命。”
他蹲下来,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
“电话线被鬼子炸断了,大人去送信,目标太大,容易被打。你们不一样――你们个子小,跑得快,钻得了巷子。鬼子的子弹,打不着你们。”
他顿了顿。
“但你们也会死。被炮弹炸死,被子弹打死,被抓到打死。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
狗子第一个开口:“司令,俺不怕。俺爹在七十四军,俺娘被鬼子炸死了。俺要替俺娘报仇。”
小石头跟着说:“俺也不怕。俺哥在紫金山上打狙击手,俺要给他送子弹。”
二娃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俺家就剩俺一个人了。死了也没人惦记。”
铁蛋嘿嘿一笑:“司令,俺跑得快。鬼子追不上。”
唐生智看着这些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赵铭说:“给他们发东西。每人一个指南针,一张地图,两个馒头,一壶水。”
赵铭点点头,转身去了。
唐生智又看向苏晴。
“苏晴,你带他们认一遍路。地下通道怎么走,城墙根怎么绕,哪条巷子能钻,哪条街不能走。今天晚上,必须全部记住。”
苏晴立正:“是!”
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
二十多个孩子,跟着苏晴,在南京城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从中华门到雨花台,从雨花台到光华门,从光华门到紫金山,从紫金山到下关渡口。每一条路,每一个拐弯,每一处隐蔽点,苏晴都带着他们走了一遍。
“这条巷子,直通雨花台后山。鬼子炮弹打不着,但要注意,巷子口有栋危楼,随时可能塌。”
“这段城墙根,有咱们的暗哨。到了这儿,喊三声‘石头’,就有人接应。”
“这条地下通道,直通光华门阵地。但中间有一段积水,到膝盖深。走的时候小心,别把地图打湿了。”
孩子们跟着她,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记。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掉队。狗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指南针,嘴里念念有词。
小石头走在中间,把每一条路都记在本子上。他不会写字,就画圈圈。一个圈代表一条巷子,两个圈代表要拐弯,三个圈代表有危险。
二娃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铁蛋走在苏晴身边,时不时问一句:“苏姐姐,这条路能跑马吗?”“苏姐姐,这段城墙有多高?”“苏姐姐,鬼子要是追上来了,我能往哪儿躲?”
苏晴一一回答,心里却在滴血。
这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七岁。他们应该在学堂里念书,在街上玩耍,在家里撒娇。但现在,他们在这里,学着怎么在炮火中活下来,怎么把军令送到前线。
她忽然想起唐生智刚才说的话。
“苏晴,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是战争。我们没有选择。”
凌晨三点,孩子们终于把所有的路都记住了。
苏晴把他们带回指挥部。唐生智还在那里等着。
“司令,他们记住了。”苏晴说。
唐生智点点头,看着这些孩子。
“狗子,你负责雨花台到中华门这条线。”
狗子立正:“是!”
“小石头,你负责光华门到中华门。”
“是!”
“二娃,你负责紫金山到中华门。”
“是!”
“铁蛋,你负责下关渡口到中华门。”
“是!”
唐生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军令必须送到。送到之后,不要停留,立刻回来。如果路被炸断了,就绕路。如果绕不过去,就找地方躲起来。等炮停了,再走。”
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
“还有,”唐生智的声音沉下来,“如果被抓了,什么都不要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送信的。”
狗子第一个开口:“司令,俺不会让鬼子抓住的。”
唐生智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老家念书,在田里放牛,在河边捉鱼。
而他们,要去送死。
“去吧。”他说。
孩子们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四点,雨花台。
日军的炮弹又开始落了。不是重炮,是迫击炮,零零星星的,但很准。一发炮弹落在战壕后面,炸塌了一角。一个士兵被埋在土里,旁边的弟兄拼命挖。
狗子趴在一个弹坑里,浑身是土。
他是从中华门出发的,走了四十分钟。路上躲了两次炮击,钻了三道巷子,翻了两堵墙。现在,他离雨花台阵地只有两百米了。
但这两百米,是最危险的。
日军的炮弹不断落下来,炸得地上全是弹坑。探照灯扫来扫去,把阵地前照得雪亮。鬼子的狙击手躲在暗处,专门打露头的人。
狗子咬了咬牙,从弹坑里跃出去。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兔子。个子小,目标小,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下一个弹坑里。
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气浪把他掀翻。他爬起来,继续跑。
又跑了五十米。
又趴下。
又跑。
终于,他看见了战壕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