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光华门外的开阔地上就响起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
沈发藻趴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晨雾中,黑压压的坦克排成一字横队,轰隆隆地开过来。不是昨天的四辆,是八辆。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至少五千人。太阳旗在晨风中飘动,刺刀在曙光中闪着寒光。
昨天被打退的鬼子,今天带着更多坦克、更多步兵,又回来了。
沈发藻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凌晨五点半,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重炮,是坦克炮。八辆坦克一字排开,对着城墙轰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城门两侧,砖石飞溅,灰尘漫天。城门楼子昨天已经被炸塌了一角,今天又挨了几发,整个塌了下来,碎砖滚落,堆了一地。
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不是昨天那种小豁口,是真正的缺口――三米宽、两米高,足够坦克开进来。
沈发藻盯着那个缺口,手心攥出了汗。
“师座,缺口太大了!”参谋长喊。
沈发藻没有说话。他在等――等鬼子进来。
凌晨六点,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五千多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往缺口冲。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工兵跟在坦克后面,抱着炸药包,准备扩大缺口。
沈发藻趴在战壕里,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和步兵。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放他们进来。”他说。
参谋长愣住了:“师座,放进来?”
“放进来。缺口外面打,他们一跑就散了。放进来,关门打狗。”
参谋长明白了,转身去传令。
前沿阵地的守军接到命令,象征性地打了几枪,然后开始往后撤。他们跑得很狼狈,有人丢了枪,有人扔了背包,有人连帽子都跑掉了。
日军指挥官见状,大喜过望。“支那人跑了!冲进去!占领城门!”
五千多日军嗷嗷叫着,往缺口涌去。坦克加速前进,履带碾过战壕,碾过沙袋,碾过守军丢弃的枪支和背包。工兵冲在最前面,抱着炸药包,准备炸开更大的缺口。
他们全部涌进了缺口后面的那片开阔地――那片沈发藻专门留给他们的开阔地。
凌晨六点十五分,五千多日军和八辆坦克,全部进入了缺口。
开阔地不大,三面是残破的民房,一面是城墙。鬼子挤在里面,坦克转不开身,步兵展不开队形,前面的人出不去,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五千多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罐头里。
沈发藻站在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上,看着下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缓缓举起手。
“打。”
信号枪响了。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晨空。
刹那间,四周的残破民房里,几十个火力点同时开火。不是昨天那种稀疏的机枪声,是所有的枪同时响――机枪、步枪、冲锋枪,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开阔地里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瞬间被打成筛子。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两侧楼顶上扔下来的手榴弹。几百颗手榴弹同时落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爆炸声连绵不断,火光冲天,残肢横飞。
日军挤在一起,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有人往坦克后面跑,被坦克挡住;有人往城墙根跑,被机枪扫倒;有人趴在地上,被手榴弹炸飞。
八辆坦克被困在人群中,转不开身,炮塔转来转去,找不到目标。它们想往前冲,被反坦克壕挡住;想往后倒,被后面涌上来的步兵堵住。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战防炮,打!”
六门三七战防炮从民房后面推出来,对准那些动弹不得的坦克开火。一发炮弹击中第一辆坦克的侧面装甲,穿甲弹打穿了薄薄的钢板,坦克内部爆炸,炮塔被掀飞。又一发击中第二辆坦克的发动机,坦克冒起浓烟,里面的鬼子爬出来,被机枪扫倒。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一辆接一辆被击毁。
日军指挥官挥舞着军刀,拼命想稳住队形。但刚站起来,就被子弹打中脑袋。一个大尉架起机枪,想压制火力点,刚扣扳机,就被手榴弹炸飞。一个中尉举起信号旗,想呼叫增援,刚举起旗子,就被狙击手打穿喉咙。
五千多人,被困在这片开阔地里,被四面八方的火力屠杀。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日军组织了三次突围。第一次往左冲,被机枪打了回去。第二次往右冲,踩上了地雷。第三次往缺口冲,被爆破组堵住了――二十多个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堵在缺口上,鬼子冲上来一个炸一个。
四个小时里,守军的子弹打光了,从鬼子尸体上捡。手榴弹扔光了,从鬼子辎重车里拿。机枪管打红了,换一挺继续打。
四个小时里,日军扔下了上千具尸体。开阔地上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小山。八辆坦克全部被击毁,歪歪斜斜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冒烟。
上午十点,日军终于撑不住了。
“撤!快撤!”
剩下的三千多人,丢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外跑。
沈发藻站在楼顶上,看着那些撤退的鬼子,缓缓放下望远镜。
“追。”
守军从四面八方的掩体里冲出来,追着鬼子的屁股打。机枪扫,步枪点,手榴弹炸。日军跑得更快了,连头都不敢回。
一直追到开阔地外面,沈发藻才下令停止追击。
“够了。回来抢修工事。鬼子还会来。”
上午十一点,战场沉寂下来。
沈发藻站在开阔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残骸,沉默了很久。